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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千里登途:一步三回首,从此是天涯  

等级:1 级 更夫
3小时前 19

        霜降已过,洪洞的天地间一片苍茫。广济寺的钟声沉寂多时,大槐树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无数双草鞋碾成碎末。集结、登记、造册、编队、别离,所有煎熬的仪式都已结束,终于到了正式登途的一刻。铜锣三响,官兵列队,旌旗微动,绵延数里的移民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沉重的长蛇,缓缓驶出洪洞地界,踏上了前往中原的千里征途。
        这一步迈出去,便不再是山西之民;这一步迈出去,故土便成了远方;这一步迈出去,生死茫茫,归期无望。
        天刚蒙蒙亮,寒意便刺透衣衫。老人裹紧了破旧的麻布袄,孩童被紧紧抱在怀中,妇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挎着单薄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捧家乡土、半块铁锅残片。青壮汉子走在最外侧,肩扛简陋农具,身背少量干粮,眼神空洞却又强撑着一丝气力,他们是全家唯一的依靠,不能倒,也不敢倒。
       队伍最前方,官兵甲胄鲜明,手持刀枪,步伐坚定,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这些移民,按时送到指定的州县荒地。而队伍之中的百姓,每一步都走得迟缓而艰难,仿佛脚下的黄土有千斤重,每挪动一寸,都像是在撕扯着心脉。
        一步三回头,是这支队伍最动人也最心碎的姿态。
       走几步,便忍不住停下,转身望向洪洞城的方向,望向那株早已看不见轮廓的大槐树。起初还能望见广济寺的飞檐,望见村口的老树,望见炊烟升起的地方,可随着脚步不停向前,那些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变小、变远、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起伏的黄土坡后,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有人实在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不肯再走。官兵上前呵斥、拖拽,他却死死抓住地上的野草,哭喊着:“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山西!”可人力终究难抗强权,几番拉扯之后,还是被强行拽起,推入队伍,踉跄着继续前行,哭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更多的人,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流泪,默默地回头。泪水模糊了双眼,打湿了衣襟,滴落在前行的黄土路上,转瞬便被寒风风干。他们知道,反抗无用,哀求无用,停留更无用,皇命如山,移民如棋,他们只是被安置在天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洪洞知县张百龄立在城南高处,目送这支长长的队伍远去。他一身官服,神色肃穆,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他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些频频回首的百姓,看着这条望不到尽头的人流,缓缓摘下头上的官帽,对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是奉旨办事的官员,也是土生土长的晋人。他亲手推动了这场迁徙,也亲眼见证了无数家庭的破碎。他无法挽回,无法阻止,甚至无法多说一句安慰的话,只能以这一揖,送别这些背井离乡的子民,愿他们前路少些饥寒,多些平安,愿他们在中原荒野之上,能寻一条活路。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离开平原,进入太行余脉的山路。崎岖不平的石径,坎坷难行的坡谷,让本就疲惫的百姓更加艰难。老人气喘吁吁,孩童啼哭不止,妇人脚步虚浮,青壮汉子也早已汗流浃背。白日里顶着寒风赶路,夜晚就在荒坡、破庙、窑洞之中席地而卧,没有被褥,没有炉火,只能相互依偎取暖,啃几口冰冷的干粮,喝几口凉水,便是一夜。
        路途之上,不断有人倒下。
        有的是年迈体弱,经不住风寒与劳累,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有的是孩童染病,无医无药,高热不退,在母亲怀中咽了气;有的是青壮汉子硬撑太久,力竭而倒,倒在半路,再也站不起来。同伴们只能含泪草草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坟,连块墓碑都立不起,只捧一抔山西带来的黄土,撒在坟头,轻声道一句:“老乡,走好,魂归山西吧。”
        活着的人,不敢停留,不敢悲泣,只能擦干眼泪,继续前行。他们知道,倒下的人,魂归故土;活着的人,仍要奔赴天涯,完成这场用生命铺就的迁徙。
        路途之中,乡音是唯一的慰藉。
        听到一句熟悉的洪洞口音,便会立刻凑上前,泪眼相对,相互搀扶,相互接济。你分我一口干粮,我给你一块粗布,他乡遇故知,在这九死一生的路上,比金银还要珍贵。他们说着家乡的事,念着大槐树的好,想着老鸹窝的模样,在绝望之中,靠着这点微弱的乡情,撑过一天又一天。
       有人问:“还要走多久?”
       有人答:“不知道,走到官府说的地方,便是尽头。”
       有人叹:“何时能回来?”
       有人沉默许久,低声道:“回不来了,从此,山西是故乡,中原是他乡。”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们曾经是土地的主人,是家园的守护者,如今却成了被放逐的人,成了异乡的拓荒者。他们失去了田地,失去了房屋,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尊严,只剩下心中那一点不灭的根脉,那一点对故土的执念,支撑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那片千里荒芜、白骨遍野的中原大地。
       队伍在天地间缓缓前行,像一条不屈的河流,流过山川,流过河谷,流过秋冬,流过风霜。离洪洞越来越远,离中原越来越近,故乡的影子越来越淡,心中的乡愁却越来越浓。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他们不知道,荒田能否开垦,茅屋能否搭建;他们不知道,来年能否种下粮食,能否活下去。
        可他们依旧走着,一步一步,坚定而沉重。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走的不是路,是家族的生路;自己赴的不是远方,是血脉的延续;自己离的不是故土,是为了让子孙后代,有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天地。
       千里登途,一步三回首;万里漂泊,从此是天涯。
       秋风再次卷起尘土,遮住了远去的队伍,也遮住了洪洞的山川。大槐树依旧伫立在原地,枝叶沙沙,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等待着这些离家的子孙,在天涯落地生根,代代相传,永远记得——他们的根,在山西洪洞,在那株千年古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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