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已经浸透了洪洞的每一寸土地，广济寺前的大槐树下，离别已到了最决绝的时刻。一批又一批移民被编入队伍，即将分赴山东、河南、河北、凤阳各处，有些兄弟同往一地，尚可相互照应，可更多同胞骨肉，却被官府强行分往不同州县，此生再难相见。

        为了在离散之后仍有相认之凭，为了给后世子孙留下认祖归宗的铁证，一个悲壮而心碎的习俗，在绝望的百姓之间悄然传开——碎锅为记，破釜认亲。

        在传统农家，一口铁锅便是家的象征，生火、做饭、养家、活命，全靠这一口锅支撑。锅在，家就在；锅碎，家虽散，魂仍聚。于是，那些注定要被拆散、分迁各地的兄弟、父子、宗亲，在临行之前，含泪取出家中唯一的铁锅，郑重地捧到大槐树下，在祖宗牌位前焚香叩首，而后奋力一摔。

        “哐当——”

        一声脆响，铁锅碎裂，铁片飞溅。完整的家，就此离散；坚固的锅，就此分崩。可每一块碎裂的铁片，都成了最珍贵、最神圣的信物。

       兄弟几人含泪捡起铁片，或大或小，或方或圆，一人一块，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藏入行囊最深处。他们对着残片，对着大槐树，对着遥远的祖宗故土，立下最沉重、最心酸的誓言：

        “后世子孙，凡持铁锅残片相合者，便是同根同族、同宗同源之人！纵然相隔千里，历经百代，也要相认、相助、不相忘！”

        洪洞县城东的赵氏三兄弟，便是如此。大哥迁往山东曹州，二弟迁往河南卫辉，三弟迁往河北真定，三地相隔千里，此生重逢无望。临行前夜，三兄弟围坐在土屋里，一言不发，唯有油灯噼啪作响。天未亮，他们便捧着代代相传的铁锅，来到大槐树下。

        大哥双手颤抖，捧着铁锅，泪水滴落在黝黑的锅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二位兄弟，今日一别，不知死活，更不知何日再见。朝廷强令分迁，我们无力反抗，唯有以此锅为证，愿后世子孙，凭此残片相认，不忘祖宗，不忘根本，不忘咱是洪洞大槐树下的人。”

        二弟早已泣不成声，重重点头：“哥，你放心，这锅片我至死不离身，子子孙孙传下去，只要赵家血脉不断，这信物就不断！”

        三弟年纪最小，捧着即将碎裂的铁锅，哭得浑身发抖：“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锅碎心不碎，家散人不散！”

       大哥咬紧牙关，猛地将铁锅狠狠砸在青石之上。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清晨的寂静，铁锅应声裂为三片，边缘锋利，棱角分明，如同他们此刻被生生撕裂的心。三兄弟各自捡起一片，紧紧握在手中，铁片刺破掌心，鲜血渗出，与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洪洞的黄土之上。

       他们没有更多话语，只是相互重重一拜，这一拜，拜的是手足情深；这一拜，拜的是此生别离；这一拜，拜的是血脉永续。拜罢，三人各自转身，踏入不同的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在这生离死别的槐树下。

       像赵氏兄弟这样碎锅为记的人家，在大槐树下数不胜数。父子分离，摔锅分持；宗亲四散，破釜为凭；兄弟诀别，残片相认。一口口铁锅被砸碎，一片片残片被带走，一声声誓言在风中回荡。没有锣鼓，没有礼乐，只有哭声、碎锅声、誓言声，交织成一曲曲悲壮离歌，在汾河两岸久久回荡。

       百姓们心里都清楚，此去中原，千里荒野，疫病、饥饿、土匪、战乱，九死一生。也许有人死在途中，也许有人扎根异乡，也许有人一生默默无闻，可只要这铁锅残片还在，只要这认亲的祖训还在，他们的根就不会断，家就不会散，血脉就不会绝。

        迁徙路上，他们把铁锅残片藏在最贴身的衣袋里，系在腰间，挂在颈间，比性命还要珍贵。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哪怕衣衫破烂，钱粮耗尽，铁锅残片也始终完好无损。夜里歇息时，便拿出来，轻轻抚摸，望着残片，思念远方的亲人，思念故土的大槐树，思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有人临终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铁锅残片交到子孙手中，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收好……这是咱洪洞老家的信物……将来遇见能合上铁片的人……就是亲人……一定要相认……”

        子孙含泪接过，重重叩首，将这信物、这祖训、这乡愁，牢牢刻在心间。

       抵达中原之后，移民们开荒种地，建房安家，日子再苦再难，也会把铁锅残片妥善珍藏，代代相传。每逢祭祖，便取出残片，供奉案头，告诉后人：“我们的祖先来自山西洪洞大槐树，这碎锅，是我们认祖归宗的凭证。”

        岁月流转，数百年光阴弹指而过，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当年离散的兄弟早已化作黄土，当年的迁徙之路早已湮没无闻，可“碎锅认亲”的传说，却如同大槐树的根系一般，深深扎进了中原大地，扎进了亿万移民后裔的血脉之中，代代相传，从未中断。

        数百年间，无数家族凭着这半片铁锅残片，千里寻亲，跨州过府，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同宗亲人。当两片残缺的铁锅碎片严丝合缝、完美重合的那一刻，相隔数百年的血脉瞬间相连，相隔千万里的亲人泪眼相对，长跪不起，哭声震天。

        锅碎，可合；家散，可聚；根断，可续。

       那一片片冰冷的铁锅残片，早已不是寻常的铁器，而是滚烫的血脉凭证，是沉重的家族嘱托，是六百年不散的乡愁寄托，是所有离散亲人心中，最执着、最坚定、最永恒的团圆之梦。

       大槐树依旧伫立在洪洞城畔，枝叶沙沙，仿佛还在回响着当年碎锅的脆响，回响着兄弟别离的誓言，回响着那句穿越数百年的呼唤：

        持我锅片，认我宗亲，散居天下，不忘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