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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老鸹窝:最后一眼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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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时前 6

       深秋的风掠过洪洞城,把广济寺外的大槐树吹得枝叶作响,树桠间那一处处老鸹窝,在渐冷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移民队伍即将启程,无数人站在树下,最后一次抬头望向枝头的鸟窝,泪水无声漫过脸颊。在所有离乡人的记忆里,大槐树是根,而枝头上的老鸹窝,便是他们对故乡最清晰、最心碎、最后一眼的模样。

       老鸹,便是乌鸦。在山西乡间,乌鸦向来被视作守家之鸟,一树一窝,世代不离,在百姓心中,本就是故土安宁的象征。洪洞这株汉槐千年不老,枝繁叶茂,树冠高耸入云,数十个老鸹窝星罗棋布,嵌在粗壮的枝桠间,风吹不落,雨打不烂。平日里,晨昏时分群鸦飞舞,聒噪而热闹,村民早已习以为常,视作村落烟火的一部分。可到了离别这一日,这声声鸦鸣、这一个个黑褐色的鸟窝,却成了所有人心中最戳心的景象。

       官府选定启程的时辰一到,铜锣三响,官兵持械列队,移民队伍被迫挪动脚步。老人走得慢,孩童被抱着,妇人一步三回头,青壮汉子咬紧牙关,强忍着不回头,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死死黏在大槐树上,黏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老鸹窝里。

       他们知道,踏出洪洞地界,再想看见这棵树,看见这些窝,看见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便难如登天。

       队伍缓缓向南、向东行进,离大槐树越来越远,大槐树的轮廓渐渐变小,最终缩成天边一抹淡淡的绿影。能看见的,只剩下高高突出枝头、如同黑点一般的老鸹窝。

        那是故乡最后看得见的标志。

        于是,一路走,一路望,一路哭。

        年迈的老人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臂,指着天边那一点影子,一遍遍叮嘱身边的后辈:“看见没,那树上的窝,就是咱的家。记住了,将来无论走到哪,无论过了多少年,都要记得,咱的老家,就在洪洞大槐树老鸹窝底下。”

        孩童尚不懂离别,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望着天边那一点模糊的影子,牢牢记在心里。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长辈说,记住老鸹窝,就记住了根。

        走在队伍中的妇人,一边抹泪,一边喃喃自语:“老鸹还知道守着窝,俺们却要抛家舍业,远走天涯……”一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乌鸦尚能世代相守一树,而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却要被生生拆散,远赴千里之外的荒蛮之地,连守着故土的资格都没有。

        越走越远,大槐树彻底消失在山坳与林木之后,天地间,只剩下那几个高高悬在枝头的老鸹窝,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那是故乡留给他们最后的视觉印记,是苍茫天地间,唯一一点属于“家”的坐标。

       直到那一点黑影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所有人才终于绝望地低下头,再也望不见故乡的一丝一毫。

        从此,“要问老家在何处,山西洪洞老鸹窝”,便成了移民们口口相传的第一句祖训。

       路途之上,同乡相遇,不必问姓名,不必问村落,只消一句“你还记得老鸹窝吗”,双方便能瞬间泪落,如同见到至亲。歇息时,人们围坐在一起,说得最多的,便是大槐树下的日子,便是枝头的老鸹窝,便是清晨的鸦鸣,黄昏的树影。那些曾经最寻常、最不起眼的景象,在离乡之后,全都成了最珍贵、最念想的画面。

       有人说,夜里做梦,总能梦见大槐树,梦见老鸹窝,梦见自己还在树下玩耍,还在村口种地,一睁眼,却是荒郊野地,寒风刺骨,泪水瞬间打湿衣襟。

       有人说,只要想起老鸹窝,心里就有一股劲,再苦再难,也能撑下去。因为知道,自己是从那里来的,身上流着山西的血,不能给祖宗丢脸。

       抵达中原之后,移民们开荒种地,搭建房屋,艰难地在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每逢过年过节,或是祭祖之时,全家老小都会面向山西洪洞的方向,焚香跪拜,口中念着:“祖先在上,子孙在中原安家立业,不敢忘本,不敢忘根,老家大槐树,老鸹窝,永远记在心间。”

       他们把老鸹窝的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听。

        孩子问:“老鸹窝是什么?”

        长辈答:“是咱的老家,是咱的根。”

         孩子问:“我们还能回去吗?”

         长辈沉默许久,叹一声:“回不去了,就把老鸹窝,记在心里。”

       几百年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当年的移民早已化作尘土,当年的路途早已被时光掩埋,可“老鸹窝”三个字,却深深烙印在豫、鲁、冀、皖、苏数省百姓的血脉记忆里。无数家族的族谱上,开篇第一句便是:祖籍山西洪洞县,大槐树老鸹窝人氏。

       无数人长大后,千里迢迢重返洪洞,站在大槐树下,第一眼寻找的,便是枝头的老鸹窝。看见的那一刻,往往当场落泪,长跪不起。因为他们知道,这就是祖辈口中反复念叨的故乡,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来处。

       老鸹窝很小,小到只是树枝间的一堆枯草泥丸;老鸹窝又很大,大到装下了百万移民六百年不散的乡愁。

       它不是宫殿,不是祠堂,不是名胜古迹,却成了所有移民后裔心中最神圣、最亲切、最无法替代的故乡符号。

       大槐树下,老鸹窝旁,是祖辈出发的地方;天涯海角,岁月流转,是子孙永远回望的方向。

       那最后一眼望见的老鸹窝,早已不是枝头的鸟窝,而是一个民族对故土最深的眷恋,对根脉最执着的坚守,对家园最永恒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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