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队伍被铁链锁颈、绳索缚手，串成长长的人链，在官兵的押送之下缓缓离开洪洞县城。秋风萧瑟，尘土飞扬，绵延数里的队伍沉默前行，只听得见脚步踏地的沉闷声响、铁链拖拽地面的哗啦声，以及孩童与老人压抑的低泣。自离开大槐树下的那一刻起，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便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由，连最寻常的生理起居，都成了一种难言的煎熬与屈辱。
        双手被牢牢反绑在身后，是移民途中最普遍的景象。一来防止百姓中途逃跑，二来便于官兵管束，无论男女老幼，但凡编入迁徙队伍者，几乎无一例外。起初尚有不少人挣扎哭喊，可几日路途下来，饥饿、疲惫与绝望早已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麻木与顺从。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无法回避、又难以启齿的难题——行路途中，大小便该如何解决？
        双手被缚，连解开腰间衣带都做不到，更不必说自行方便。起初，有人实在憋闷难忍，只能停下脚步，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向身旁押送的兵卒哀求。可路途紧迫，官兵性情多是粗暴不耐烦，往往不等百姓把话说完，便是厉声呵斥，甚至棍棒驱赶。不少人因此憋得面色青紫，腹痛难忍，更有老弱妇孺不堪忍受，当众失禁，狼狈不堪，尊严尽失。
        一路之上，这样的窘迫时时发生，哭声与叹息此起彼伏，却又无可奈何。队伍越走越远，离开洪洞越来越远，离中原越来越近，山路崎岖，官道难行，每日行不过三四十里，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生理上的折磨，远比路途艰辛更让人难堪。
       不知是从哪一位乡民开始，一句简短而卑微的请求，悄悄在队伍中流传开来。每当有人实在无法忍耐，便会停下脚步，红着脸，低声向兵卒开口：“官爷，请解手。”
       “解手”二字，本意简单——解开被捆绑的双手，以便方便。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难堪的描述，却藏尽了移民途中的卑微、无奈与屈辱。起初兵卒尚且不解其意，多问两句，乡民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只能低头不语。久而久之，“解手”二字便成了队伍中心照不宣的暗语，一说出口，兵卒便知其意。
       为了不耽误行程，也为了减少沿途污秽，迁民局很快定下了不成文的规矩：凡途中需要方便者，一律先行举手示意，口中呼喊“解手”，待带队官兵应允，方可停下队伍，由兵卒逐一解开绳索，到路边僻静处解决，完毕之后立刻重新绑缚，继续前行。为防有人借机逃跑，每次解手都有数名兵卒看守，寸步不离，即便身为妇孺，也毫无隐私可言。
        于是，漫长的迁徙路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长长的人链缓缓停下，此起彼伏的“解手”之声在风中回荡，兵卒上前一一解开绳索，百姓们低着头，红着脸，匆匆躲到路边草丛、土坡之后，片刻之后又匆匆返回，任由绳索重新绑住双手，沉默地汇入队伍。
        这一声“解手”，成了移民途中最心酸、最常见、也最刻骨铭心的声音。
       有人因为羞于开口，一路强憋，落下病根；有人因为行动迟缓，遭到兵卒打骂；有人因为孩童哭闹着要解手，只能低声下气，反复哀求；更有人因为年迈体弱，来不及解开绳索，便已失禁，坐在路边老泪纵横，恨不能一死了之。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在“解手”二字出口的那一刻，泪水悄然滑落。他们曾经是山西的农人，守着自家田地，过着安稳日子，衣食起居，自由自在。可如今，他们背井离乡，身如囚徒，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要低声下气求人，都要承受这般屈辱。
        故乡的田，故乡的家，故乡的尊严，仿佛都随着那一声“解手”，被远远抛在了洪洞的大槐树下，再也找不回来。
        队伍日夜兼程，向着山东、河南、河北、安徽各地走去。“解手”二字，也随着移民的脚步，从洪洞传到太行，从太行传到中原，从一句临时的请求，渐渐演变成人人皆知、人人常用的词语。没有人刻意去教，没有人刻意去传，可每一个经历过迁徙之苦的百姓，都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也牢牢记住了这两个字背后的血泪与屈辱。
       多年之后，移民们在中原落地生根，开荒种田，安家立业，双手早已不再被捆绑，再也不必低声下气求人解手。可“解手”二字，却早已融入他们的日常言语，成了生活中最寻常的说法，代代相传，再也没有改变。
       他们的子孙后代，生于中原，长于中原，早已不知当年押解途中的铁链绳索，不知背井离乡的艰难屈辱，不知那一声“解手”背后，藏着怎样撕心裂肺的伤痛。可每当开口说出这两个字时，血脉深处的乡愁，便会悄然泛起，隐隐提醒着他们：你们的根，在山西洪洞，在那棵千年大槐树下。
        一声解手，一路风霜；两字典故，百年乡愁。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写进正史典册，没有载入英雄传记，却藏着明初大移民最真实、最朴素、也最动人的记忆，藏着百万移民用血泪写就的一段沧桑历史，岁岁年年，代代相传，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