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秋深,霜气已落满晋南的原野与街巷。洪洞广济寺前的空场上,尽管逃亡与反抗已被连坐重律压制,可仍有大批百姓抱着最后一丝执念,或是瘫坐不起,或是抱住槐树死不松手,或是聚众哀告,迟迟不肯编入迁徙的队伍。官府再三告示、再三催促,依旧有人以死相抗,宁死不离故土。
消息一层层上报,从洪洞知县张百龄,到山西迁民局主事,再直达京师奉天殿。洪武皇帝朱元璋本就因移民迟缓而震怒,得知晋民抗令,当即下旨:拒不迁徙者,以扰国政论,官兵可强行押解,锁链缚身,毋需姑息。
一道铁旨,彻底斩断了百姓所有的幻想。
平阳卫、汾州卫的官兵披甲执刃,成队开入洪洞县城,将广济寺、大槐树、迁民棚舍团团围住。甲胄碰撞之声铿锵刺耳,刀枪矛戟在秋阳下闪着冷光,原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变得肃杀如冰。百姓们望着黑压压的兵卒,吓得浑身发抖,孩童扎进母亲怀里不敢出声,连哭泣都压成了细弱的呜咽。
迁民局当即颁下最后通告:凡三刻之内不入队者,一律锁拿押解;凡喧哗冲撞、哭闹抗命者,军法从事;凡老弱病残不肯移步者,由兵卒强行搀扶,不得延误启程时辰。
话音刚落,场中顿时炸开一片悲泣。
有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跪倒在地,朝着洪洞城的方向连连叩首:“官爷开恩,让我老死故土吧,我这把骨头,经不起千里路途折腾啊!”
兵卒不为所动,上前便要架起老人。老人死死抱住身旁的槐树,枯瘦的手指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渗出血丝也不肯松开。最终还是被两名兵卒硬生生拖开,老人嘶哑的哭喊撕裂长空,听得周围百姓无不垂泪。
有青壮男子眼见走投无路,怒吼着挥拳反抗,想要冲出包围圈。可赤手空拳,如何敌得过全副武装的官兵?顷刻便被按倒在地,棍棒落下,打得口鼻流血,随即铁链一锁,脖颈与双手双双缚住,拖拽着扔进待迁的人群里。
哭声、喊声、呵斥声、棍棒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作一团,在大槐树下久久回荡。
最令人不忍直视的,是铁索连环绑缚。
对屡次抗命、聚众闹事、意图冲撞官兵的百姓,官兵直接取来拇指粗的铁链,将十几人、几十人串成一长串,锁颈、缚手、前后相连,如同押解重刑罪犯。老人、妇人、孩童,无一例外,只要不肯顺从,便一律锁起。长长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寒意直透骨髓。
被锁链串起的百姓,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步履踉跄。有人低着头,泪水砸在尘土里;有人望着头顶的大槐树,眼神空洞,早已没了魂魄;有母亲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儿,一边流泪,一边轻轻摇晃,生怕孩子受不住这惊吓与寒冷。
洪洞知县张百龄站在迁民棚廊下,亲眼看着这一幕幕惨状,心如刀绞,却只能偏过头去,强忍着眼底的潮热。他是父母官,也是执行皇命的人,家国大局摆在眼前,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乡邻被锁链捆绑,被强行驱离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他心里清楚,皇上要的不是哭声,不是悲情,是中原的田亩,是国家的赋税,是大明江山的稳固。移民之事,势在必行,谁也拦不住,谁也挡不了。
弹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的反抗被彻底压制,所有的哭闹变成了无声的垂泪,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麻木的顺从。百姓们被官兵逐一清点,按甲、按里、按目的地编入队伍。锁链串起的人队缓缓移动,一步一挪,向着南方、东方、中原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再敢反抗,没有人再敢哀求,甚至没有人再敢大声哭泣。
他们像一群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念想的囚徒,被命运与皇权一同驱赶着,走向一片未知的荒野。
大槐树下,一片狼藉。散落的草鞋、破旧的包裹、掉落的布条、未凉的泪水痕迹,还有被生生扯断的槐树枝条。那株千年古槐依旧矗立,枝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碎的洗礼,每一片叶子上,都凝着百姓离散的血泪与乡愁。
被铁链捆绑的队伍渐渐远去,洪洞城的轮廓在视线中一点点变小,故土的山川河流一点点后退。百姓们频频回头,望着大槐树,望着广济寺,望着这片埋着祖宗、养着性命的土地,泪水无声流淌。
他们知道,这一去,故土难归;这一去,骨肉难聚;这一去,便是天涯。
官兵押解在侧,铁链锁身,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他们已经没有选择,只能一步步向前走,走向那片等待他们去开垦、去重建、去活下去的中原大地。
一场由铁与血、泪与锁链铸就的大迁徙,就此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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