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的深秋,寒意早早笼罩了晋南大地,洪洞广济寺外的大槐树下,寒意却远不及人心的冰凉。移民令如同一把无情的剪刀,将无数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庭生生剪断,其中最令人肝肠寸断的,莫过于朝夕相伴的夫妻分离。有人能携手同行,风雨同舟;有人却被迫一别两宽,此生再难相见。
大明移民规制严苛,以户为核,以丁为限,并非夫妻便能同往。若夫妻同属一甲、同村同籍,丁口配比相符,尚可一同登记、一同上路,纵然前路漫漫、荒寒千里,能相守相依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更多的家庭,或是夫籍在迁、妇籍在留,或是需留媳侍奉公婆,或是丁口拆分各属一方,最终只能被律令硬生生拆散,隔山隔水,音讯渺茫。
洪洞县西乡的李氏与王石柱,成婚不过五载,儿子刚满三岁,夫妻二人勤俭度日,虽不富裕,却也和睦温暖。移民令下达,王石柱作为家中青壮男丁,被划入迁民名册,目的地是河南彰德府。李氏上有年迈公婆需要照料,按律必须留在山西,孩子年幼,不堪路途颠簸,也无法随行。一纸凭照,将一家人分作两半,一半守着故土的寒窑,一半奔赴千里的荒滩。
离别之日定在霜降前一日,天未亮,李氏便起身烙饼、缝衣,将丈夫路上的干粮细细包好,又把自己攒下的几文私房钱悄悄塞进他的行囊夹层。她低着头,手指穿针引线,泪水却一滴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三岁的孩儿尚在熟睡,她轻轻吻了吻孩子发烫的额头,又摸了摸丈夫粗糙的手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哽咽:“路上,保重。”
王石柱站在土屋中央,铁塔般的汉子红了眼眶。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如今却要抛下妻儿老小,独自远赴异乡。他想承诺,等站稳脚跟就回来接她们母子,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千里迁徙,九死一生,中原大地白骨遍野,他连自己能否活下来都不知道,又怎能许下轻飘飘的诺言?
他只能紧紧抱住妻子,手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刻进骨血里。“娘和娃,就托付给你了。”他声音沙哑,“到了地方,我会拼命开荒、拼命种地,只要我活着,一定想办法捎信回来。”
李氏用力点头,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哭声。她将亲手做的三双布鞋、一包晒干的野菜、一捧家乡的黄土塞进丈夫怀里:“带着家乡土,到了外面不生病。鞋子穿破了,记得自己缝,别委屈自己。我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
天光大亮,差役的催促声已经传到村口。王石柱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看了一眼生活了半辈子的土屋,狠狠心,转身踏入了前往大槐树集结的人流。李氏抱着孩子追出村口,跑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再也追不上队伍,只能瘫坐在黄土路上,望着丈夫远去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大槐树下,这样的夫妻离别随处可见。
有的新婚燕尔,红烛未冷,喜字还贴在门上,新郎便要远赴中原,新娘扶着树干哭到晕厥,青丝散乱,泪湿罗衫。官差厉声催促,新郎被强行拉入队伍,一步一回头,直到妻子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
有的夫妻相伴半生,早已相濡以沫,丈夫外迁,妻子留守,临别时没有过多言语,只是相互整理好衣襟,默默对望,一眼便是半生牵挂。
还有的夫妻被迫分离两地,夫迁山东,妇留山西,约定他日重逢,可这约定轻如鸿毛,在乱世与远隔面前,几乎注定成为一生的空盼。
有人哭喊着不肯放手,被兵卒强行拉开;有人相拥长跪,久久不肯起身;有人默默垂泪,连哭声都不敢放大,怕惊扰了身边懵懂的孩子。大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人间至痛低声叹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在这场大移民里,他们不是各自飞,是被皇权、被律令、被家国大局强行拆开。他们没有过错,没有背叛,只是生在了一个必须有人离乡、必须有人拓荒的时代。
踏上征途的丈夫,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行囊里妻子缝补的衣物、烙好的干粮,是他唯一的支撑。留在故土的妻子,日夜操劳,侍奉公婆,抚育幼子,每逢黄昏,便站在村口向西眺望,望断天涯,也望不回那个远去的身影。
许多人,这一离别,便是一生。一生音信不通,一生再未相见。一生守着一句承诺,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埋入黄土。
也有人侥幸活了下来,在中原开荒安家,数十年后派人回乡寻找,却早已物是人非,故土村落变迁,亲人不知流落何方,只留下一声长叹,两行老泪。
大槐树下的夫妻别离,没有史书上的浓墨重彩,却藏着最朴素、最真挚的人间深情。他们是大明移民中最渺小的个体,却用各自的悲欢,书写了那段历史最真实、最动人的一页。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大槐树上,也洒在一个个离散的身影上。集结的队伍缓缓开动,踏上征途,留下的人伫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一声再见,未说出口;一次转身,已是天涯。一场分离,定格成六百年不散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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