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的秋风掠过晋南平原,吹黄了田垄间的庄稼,也吹透了无数家庭心头的悲凉。移民令层层下压,四口留一、六口留二、八口留三的铁律,如同利刃,将一个个朝夕相伴的家庭生生割裂。在所有骨肉分离的场景里,最锥心刺骨、最让人肝肠寸断的,莫过于一母同胞的兄弟诀别。
山西民风重孝悌、讲手足,兄弟自幼同吃一锅饭、同耕一垄田、同住一屋檐,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即便长大成家,也多是比邻而居,早晚相见,相互照应。可一道圣旨,硬生生将这份血脉深情推到了生死抉择的边缘——留一人守故土,便要有一人赴天涯;一人安稳终老,便要有一人九死一生。
洪洞县城郊的王家兄弟,是当地最寻常的农户人家。大哥王忠厚,老实敦厚,早已撑起家事;二弟王忠礼,勤恳能干,是家中顶梁柱;三弟王忠信,年纪尚轻,还未成家。全家八口人,按律只能留下二人,父母年迈,必须留乡养老,最终只能由大哥守家,二弟、三弟远赴河南开封府垦荒。
消息定下的那一夜,王家土屋内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映着三张沉默憔悴的脸。锅台上温着的粗粮饼无人动筷,陶罐里的凉水无人去喝,兄弟三人围坐在炕沿,从天黑坐到天亮,没有一句言语,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泪水滴落在木桌上的轻响。
“哥,爹娘身子弱,往后全靠你照料了。”二弟王忠礼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不敢抬头看大哥的眼睛。他知道,大哥留下,守住的是家,是祖坟,是祖宗留下的方寸田地,可肩上的担子,重如千斤。
大哥王忠厚重重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到了中原,别逞强,照顾好三弟。荒田能开,命要保住。只要人活着,家就没散。”他想说等安稳了便捎信,想说他日再重逢,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千里荒野,路途艰险,饥饿、疫病、山匪、兵祸,哪一样都能轻易夺人性命。此一去,是生是死,是聚是散,连天地都无法预料。
三弟年纪最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哥,我不想走,我想留在家里种地,想陪着爹娘……”
一句话,让三个铮铮硬汉瞬间崩溃。王忠厚一把抱住两个弟弟,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决堤而下。他是大哥,是家中的顶梁柱,可此刻,他连留住亲兄弟的能力都没有。皇命在上,里甲连坐,反抗是死,逃亡是死,连累乡邻更是死路一条。他们除了别离,别无选择。
天刚蒙蒙亮,兄弟三人便相扶着来到广济寺旁的大槐树下。此时的古槐下,已是人声嘈杂,哭声四起。无数和他们一样的家庭在此别离,无数兄弟在此分道扬镳。
大哥从怀里掏出几块攒了许久的粗粮饼,又将自己唯一一件稍厚实的布衣脱下来,硬塞给二弟:“路上冷,穿着。饿了就吃,别省着。”
二弟不肯收,推搡之间,两人都已泪流满面。最终,衣物和干粮还是塞进了远行的行囊里。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告别,大哥狠狠一拍两个弟弟的后背,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两个弟弟猛地转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踏入移民的长队之中。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大哭,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乡的脚步。
王忠厚站在大槐树下,一动不动,望着弟弟们的背影渐渐淹没在茫茫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见。秋风卷起落叶,拂过他呆滞的脸庞,他才缓缓蹲下身,抱着树干,失声痛哭。槐树皮粗糙硌手,可他却觉得,这是故乡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东西。
像王家兄弟这样的生离死别,在大槐树下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有的兄弟二人,只能走一个,便以抓阄定命运,摸到“去”字的弟弟,当场跪在哥哥面前磕三个响头,起身便走,泪洒衣襟;有的兄弟几人,分赴山东、河北、河南三地,从此天各一方,连彼此的方向都难以追寻;有的已成家立业的兄弟,携家带口别离,抱着孩子相互叮嘱,不忘祖籍,不忘根脉。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荡气回肠的场面,只有最朴素、最真实的骨肉情深,和最无奈、最悲凉的被迫分离。他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在王朝国策面前,他们只能各自天涯,各自求生。
有人说,兄弟别离,断的是手足,连的是血脉。留下的人,守着空荡的院落,守着年迈的父母,守着祖宗的坟茔,每到逢年过节,便朝着中原的方向默默祭拜,祈求亲人平安;远行的人,背着故土的尘土,带着兄弟的嘱托,在千里荒野上开荒种地,安家立业,每夜仰望星空,都在思念山西的兄长与家园。
许多兄弟,这一转身,便是一生。
这一生,再也没能相见,再也没能同席而坐、同桌而食。
他们的名字,被一同写在泛黄的族谱上;他们的血脉,在山西与中原两地代代延续。
数百年后,他们的后人翻开族谱,会看到一行小字:祖籍山西洪洞,兄弟分迁河南、山东。短短一句话,藏着当年大槐树下,锥心刺骨的生死两别,藏着明初大移民最真实、最伤痛、也最坚韧的人间悲欢。
大槐树依旧静静伫立,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无数别离的兄弟,低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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