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寺东侧那株汉时栽植的古槐,自移民局设立之日起,便成了整个洪洞县城最牵动人心的地标。树身数围,枝繁叶茂,冠盖如云,即便入秋,依旧苍劲挺拔,浓荫能遮住大半片空场。天还未亮,树下已是人头攒动,从晋南各府州县赶来的移民扶老携幼,肩扛手提,黑压压地挤满了树下每一寸土地,寂静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孩童的低泣与牲口偶尔的嘶鸣。
这棵大槐树,没有官封,没有铭文,却在百姓心中成了故土最后的象征。他们临行前总要伸手摸一摸粗糙干裂的树皮,仿佛能从这千年老树身上,借得一丝安稳,留住一缕乡情。谁也不曾想到,这株默默伫立的古槐,会在今后数百年里,成为亿万移民后裔魂牵梦绕的精神图腾。
天色微明,迁民局官吏、书吏、差役依次入棚当值,高声唱名,办公开始。所有移民必须按流程逐一办理,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漏。
第一道关口是丁口核验。百姓需自报姓名、年龄、籍贯、里甲、家庭人口,与当地官府开具的文牒逐一核对,严防隐瞒男丁、虚报老小、冒名顶替。书吏们端坐案后,面无表情,一笔一画核对清楚,稍有不符,立刻厉声呵斥,重新审验。不少人家试图把年幼孩童藏在柴车、布包之中,只求能多留一条骨肉在故土,可终究逃不过差役的眼睛,一经查出,当即呵斥带出,引得全家跪地痛哭,却终究无济于事。
第二道关口便是登记造册。这是移民流程中最关键的一环。黄纸成册,一式三份,盖上迁民局朱红大印,一份留局存档,一份快马送往京师户部备案,最后一份交由移民随身携带,名为迁移凭照。凭照上写得清清楚楚:姓名、性别、年龄、原住址、迁往省份、编队序号。这一纸凭照,便是移民在陌生之地落籍、分田、领粮、安家的唯一凭据,一旦丢失,便成无籍流民,纵有性命,也无立足之地。
朱笔在黄纸上落下姓名的那一刻,便意味着命运已定。有人被派往山东东昌府,有人被派往河南开封府,有人被派往河北真定府,有人被派往凤阳府。每一个地名,都遥远而陌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即将远离故土的人生,一个即将被拆散的家庭。
第三道关口是发放川资与路粮。大明新立,国库空虚,却依旧竭尽所能给移民一线生机。规制丝毫不乱:成年男丁每人支糙米三斗、黍米二斗、制钱五百文;妇女、老人、孩童减半;另发粗麻布衣一身,简易农具一套——木犁、木锄、镰刀、铁铲,件件粗笨简陋,却是未来开荒拓土、活命安家的唯一指望。
差役按册点名,百姓依次上前领取。有人捧着微薄的钱粮农具,跪地叩首,谢朝廷一条生路;有人望着那点仅够果腹数日的口粮,泪水无声滚落,前路千里,这一点钱粮,又能支撑多久?可他们不敢抱怨,不敢多言,只能默默收好,系在腰间,扛在肩上,这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整个流程秩序森严,不容半分违抗。大槐树下,每天都在上演相似的场景:有人哀求,有人痛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沉默垂泪,可官吏不为所动,朱笔一落,便是定局。兵卒环立四周,甲胄冰冷,刀枪明亮,稍有喧哗骚动,立刻厉声弹压。百姓们从最初的挣扎、抗拒,渐渐变得麻木、顺从,他们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一张张泪痕未干的脸上。老人们紧紧抱着树干,久久不愿松开,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里;夫妻相互搀扶,默默对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孩童懵懂无知,抱着父母的腿,不知即将到来的,是一生的离别。
大槐树不言不语,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它看着一个个完整的家庭被拆分成支离破碎的血脉,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被标注上遥远的异乡,看着一缕缕浓重的乡愁,缠绕在它的枝桠之间。
登记完毕的百姓,被引至临时棚区歇息,等候编队启程。他们一步一回头,眼睛始终望着那棵大槐树,望着广济寺的飞檐,望着洪洞城的方向,那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此生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日头渐渐升高,树下的人群依旧望不到尽头。登记、造册、发照、领粮,一环接一环,一刻不停。迁民局的官吏们伏案不停,汗湿官服;树下的百姓们等待煎熬,心如刀绞。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等待他们的是荒芜、饥饿、疫病,还是一线生机。
没有人知道,此一去,骨肉分离,宗族四散,何日才能重逢。他们只知道,从在大槐树下签下名字、领下凭照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再是山西的守土人,而是大明王朝的拓荒者,是中原大地的重建者。
而那棵沉默的古槐,将永远站在他们的记忆起点,站在汾河之畔,站在岁月深处,成为所有移民后代,心中最柔软、最神圣、最无法替代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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