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秋九月。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洪洞县城内外,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广济寺檐角的铜铃,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晃动,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突然间——
“哐——哐——哐——!”
三声刺耳的铜锣,骤然划破黎明的寂静,从广济寺前的大槐树下,炸响开来。
锣声急促、沉重、不容置疑,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洪洞街巷,飘向四乡八村,撞在每一户百姓的心口上。
负责集结的千户身披铠甲,手持令旗,立马于大槐树下,声如洪钟,向着四面八方厉声高呼:
“奉旨移民!凡在册应迁之民,即刻到大槐树下集结!点名不到者,以抗旨论处!延误时辰者,枷号示众!”
声浪滚滚,晨雾震颤。
这一声喊,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开始。
山西安稳岁月,就此终结。
大明洪洞大移民,正式降临!
早已彻夜未眠的百姓们,听到锣声,浑身一颤,再也不敢有半分迟疑。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背起早已收拾好的简陋行囊,扶着老人,抱着孩子,一步一挪,从各个村口、巷尾,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广济寺前,那棵千年大槐树。
天渐渐亮了。
雾散了,阳光穿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原本空旷的槐树下,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一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
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拄着拐杖,眼神空洞,泪水早已流干;面色悲戚、衣衫破旧的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背上背着年幼的孩童,一步一喘,一步一滴泪;沉默寡言、面色铁青的壮汉,肩上扛着犁耙、锄头、简陋的农具,手里牵着惶恐不安的儿女,咬紧牙关,强忍着眼底的滚烫;还有那些尚不懂世事的孩童,紧紧拽着大人的衣角,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人山人海,不敢哭,也不敢闹。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低低的呜咽声、老人的咳嗽声、孩童的呢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哀音。
槐树下,早已搭起了简易的公案桌。
户部的官员、山西布政司的官吏、平阳府的差役、洪洞县的书吏,分列两侧,手持户籍名册,逐一唱名。
“赵城,李氏族,应迁男妇老幼一十二口!”
“洪洞,王氏,应迁八口,留三口!”
“临汾,张氏,六口之家,迁四留二!”
一声声道名,冰冷而刻板。
被叫到名字的百姓,浑身一颤,一步一步挪到公案前,领取属于自己的迁徙凭照。那一张薄薄的黄纸,是他们离开故土的凭证,也是他们去往千里之外荒土的唯一护身符。
凭照上写得清清楚楚:迁往何地、沿途口粮、安置地点、免税年限、官员押解、沿途关隘验证……
一字一句,皆是宿命。
官兵们手持刀枪,分列队伍两侧,甲胄鲜明,神色冷峻。他们不是来送行的,是来押解的。这些从沙场归来的士卒,见过尸山血海,早已心硬如铁,面对百姓的泪水与哀求,无一人动容,无一人松口。
“不许喧哗!不许掉队!不许私自离队!”
“沿途听从号令,敢有逃遁者,当场格杀!”
“前队向山东,中队向河南,后队向河北北平,依次列队,不得混乱!”
号令森严,如驱牛羊。
百姓们低着头,默默列队,如同待宰的羔羊,没有反抗之力,没有回旋余地。
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头顶这棵参天古槐。
树干粗壮,几人合抱不拢;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杈之上,老鸹窝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乘凉、相聚、话别的地方。
这是他们从小看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故乡印记。
这是他们临走之前,能看一眼、记一生的最后风景。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大槐树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移民,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贫富贵贱,齐刷刷跪倒一片,黑压压一片,伏在地上,对着大槐树,重重磕头。
“大槐树,我们走了……”
“大槐树,保佑我们吧……”
“大槐树,别忘了我们……”
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撕心裂肺,震天动地。
老人哭,妇人哭,壮汉哭,连不懂事的孩子,都跟着放声大哭。
哭声直冲云霄,惊飞了槐树上的老鸹,群鸦漫天盘旋,呱呱哀鸣,与人间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曲千古不散的离乡悲歌。
他们磕了一个又一个头,额头磕破了,鲜血渗出来,滴在故土的泥土上,与泪水混在一起。
他们知道,这一拜,拜的是故土;这一跪,跪的是祖宗;这一眼,望的是此生再也回不来的家。
大槐树静静伫立,枝叶婆娑,仿佛在轻轻抚摸着每一个跪拜的儿女。
它不说话,却见证了一切。见证了生离,见证了死别,见证了皇权,见证了苦难,见证了一个民族最坚韧、最悲壮的迁徙。
点名完毕,凭照发尽。
押解千户高举令旗,厉声大喝:
“开拔——!”
“启程——!”
号角吹响,铜锣开道。
队伍缓缓移动。
老人被搀扶着,孩子被牵引着,壮汉背着行囊,一步一回头,一步一落泪,一步一断肠。
他们向着东方,向着南方,向着北方走去。走出洪洞,走出山西,走向千里之外那片白骨遍野、荒草连天的中原大地。
有的人,走向山东。有的人,走向河南。有的人,走向河北。有的人,走向北平、淮西、皖北……
千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头的长龙,缓缓移动在黄土路上。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哭声一路,泪水一路,悲歌一路。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洪洞县城,是越来越模糊的大槐树,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身前,是千里迢迢的未知路,是荒无人烟的新天地,是九死一生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目的地。没有人知道,未来的家,会是什么模样。他们只知道,从踏出洪洞的这一刻起,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槐树移民。
从洪武元年开始,到永乐十五年结束,整整五十余年,十八次大规模官方迁徙,移民人数数百万,遍布十八个省,五百多个县。
一场中国历史上时间最长、范围最广、人口最多、影响最深的官方大移民,在洪洞大槐树下,在这一片震天的哭声里,正式,拉开了漫长而悲壮的大幕。
路,在脚下延伸。
泪,在风中流淌。
根,在槐下深藏。
大槐树,从此成了亿万华人心中,永恒的故乡,不灭的记忆,血脉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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