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贴遍了山西的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条村落,“移民”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每一户百姓的心口。
不过几日功夫,昔日安稳平和的三晋大地,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了鸡鸣犬吠的祥和,没有了集市喧闹的声,没有了田埂间的笑语,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地的哭声、叹息声、哀求声、绝望的呜咽,从汾河两岸蔓延开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百姓们终于明白,这不是官府讹诈,不是流言恫吓,是皇帝铁了心,要把他们赶出家门,赶往千里之外的白骨荒丘。
洪洞县城周边的村庄,最先乱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整日整夜聚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告示的边角,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湿了衣襟,滴在黄土上。
“祖祖辈辈都在这儿啊……祖坟在这儿,老屋在这儿,地在这儿,根在这儿,这一走,让我们死了都魂归何处啊!”
白发苍苍的老者,对着太行山方向长跪不起,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声嘶哑,几欲昏厥。
妇人们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坐在门槛上抹泪,哭得撕心裂肺。
“孩儿啊,咱们要走了,离开家了……那河南山东,遍地都是死人骨头,咱们去了,可怎么活啊!”
有的媳妇刚过门不久,听说要与公婆、兄弟分家分离,当场哭晕在地;有的母亲看着一群未成年的儿女,想到四口留一、六口留二,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哪一个孩子舍得留下?哪一个骨肉忍心分离?
青壮年汉子们,一个个蹲在墙根,低着头,闷声不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
他们是家里的顶梁柱,是耕田种地的劳力,可面对皇权威严、官兵衙役,一身力气半点也用不上。反抗?那是杀头的大罪;逃跑?里甲连坐,一户逃跑,十户遭殃;留下?家中兄弟多,按律必走,终究是骨肉分离。
不少汉子蹲在田埂上,望着自家几分薄田,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爹,娘,孩儿不孝,要给您二老送终了,这一走,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
“哥,弟,咱们兄弟一场,今日一别,就是永别啊!”
夫妻相对垂泪,一夜白头。
有的新婚燕尔,就要被迫分离,夫走妻留,不知何日相见;有的举家同迁,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说不出口。
孩童们尚不懂离别之苦,只看见大人整日哭泣,吓得缩在怀里,怯生生地问:“娘,我们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回家?”
一句“回家”,问得所有大人哑口无言,只能把孩子搂得更紧,泪如雨下。
整个山西,都沉浸在一片绝望的悲戚之中。
祠堂里,香火日夜不断。
族长领着族人,对着祖宗牌位痛哭流涕::“列祖列宗在上,非子孙不孝,要远离故土,是皇命难违,是生计所迫啊!求祖宗保佑,一路平安,求祖宗保佑,血脉不断……”
许多人家,开始连夜赶制家谱,把名字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缝进衣内,藏在怀中,生怕日后迁徙万里,断了根,忘了祖,成了孤魂野鬼。
有的人家,把屋前的土、院里的槐树叶包进帕子,带在身上,说这是“故乡土”,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闻着土香,就像还在家里。
有的老人,自知年事已高,经不起千里跋涉,不愿拖累儿孙,趁夜深人静,悬梁、投井、吞毒,只求死在故土,埋在家乡。
一夜之间,多少村庄添新坟,多少家庭断人肠。
哭声从白天哭到黑夜,从黑夜哭到天明。
汾河水呜咽,太行山垂首,连天都阴沉沉的,飘着冷雨,像是在为这场人间悲剧落泪。
衙役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登记造册,喊名字、划户口、发凭照,声音冰冷无情。
“这家,六口人,留两个,其余的,三日后,广济寺大槐树下集合!”
“那家,八口人,留三个,剩下的,一律迁走,敢抗命者,按律治罪!”
一声声吆喝,像催命符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没有人愿意走,没有人愿意离开。
可皇命如山,国法如炉,反抗是死,逃避是罪,除了含泪上路,他们别无选择。
洪洞县城外,那棵千年大槐树,依旧静静矗立。
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老鸹窝在枝头,声声哀鸣。
它见过朝代更替,见过岁月沧桑,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绝望、如此撕心裂肺的哭泣。
无数百姓抬头望着大槐树,一遍一遍看,一眼一眼记,把它的样子,深深刻进眼底,刻进骨头里。
他们知道,这一眼,很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眼故乡。
这棵树,很可能就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家。
民间残声,哭断肝肠。万里离歌,从此开场。
大明朝的移民路,还未启程,泪水,已经流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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