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烛火,从黄昏一直燃到深夜。
登基不过数月,朱元璋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大典朝会、礼制仪轨,看似天下归心,夜里摊开各省奏报,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头。
此刻殿内早已撤去了文武百官,只留下了太子朱标、中书省丞相李善长、御史中丞刘基、户部尚书杨思义等寥寥数人。
都是心腹,都是谋国之臣,说话不必藏着掖着。
朱元璋一身常服,未带皇冠,鬓角已染了几分霜色。他指着御案上摊开的《天下田粮户口册》,声音压得低沉,却藏不住压了一整天的焦躁:
“你们都说说,眼下大明江山,最致命的一处,在哪里?”
李善长率先出列,他久典钱粮民政,最知天下底细。
“陛下,臣直言——国之根本,在农;农之根本,在田;田之根本,在人。如今中原数省,有田无人,有赋无收,有地无民,国本悬空,这是第一等的心腹大患。”
刘基捻须点头,补充道:“丞相所言极是。中原乃天下腰膂,腰膂空,则四肢无力。北元残余尚在大漠,时时觊觎南下;中原无兵无粮,一旦边烽再起,我朝连退守之地都没有。”
朱元璋抬手,指节敲了敲地图上河南、山东、河北那一片惨白的区域。
“朕自淮西起兵,亲眼见过那地方惨状。百里不见炊烟,千里不闻鸡犬,老虎豹子在县城里做窝,荒草长到比房还高。这样的天下,朕坐得再稳,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没人种地,就没粮;没粮,就养不活兵;养不活兵,这江山,早晚还要乱!”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忧虑,也都明白,唯一的解药是什么。
太子朱标年少仁厚,轻声问道:“父皇,儿臣听闻,山西一省户口,倍于中原三省,百姓稠密,地少不能养。若将山西多余百姓,迁往中原开荒,是否可行?”
一句话,正中要害。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标儿说得对。天下之民,莫稠于晋;天下之地,莫荒于中原。以晋之有余,补中原之不足,以人填荒,以农固本,这是天意,也是国策。”
户部尚书杨思义立刻躬身回话:
“陛下,臣已派员暗查。山西平阳、太原、潞州、泽州,人多田少,百姓无地可耕者十之三四。若能择其丁多户稠之家,迁赴山东、河南、河北、北平,官给牛、种、口粮,免税三年,不出十年,中原便可恢复烟火。”
李善长接话:“陛下,此事可行,但必须严法。百姓故土难离,必多逃匿,若不强之以律、束之以令,恐难成行。”
刘基却微微皱眉:“陛下,强迁则民怨,民怨则国危。臣以为,不可全凭武力,当宽严相济:愿迁者厚赏,不愿者编户安业;丁多之家分迁,单丁独户不遣。如此,既不伤民,又可实边。”
朱元璋沉默片刻,烛火映在他轮廓坚硬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是苦出身,最懂百姓离乡之痛。
可他是皇帝,必须顾江山万里之安。
“朕也不想拆人家庭,迁人祖坟。但中原空到白骨露野,再不动,天下就要饿死、乱死更多人。”
他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迁山西民,以实中原。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官给凭照、川资、耕牛、谷种。所迁之民,赴垦之地,永为己业,免税三年。敢有逃归者,连坐纠察;敢有阻挠者,以法论罪。”
政令一出,再无回旋余地。
这不是商量,不是试探,是大明朝开国第一道,也是最重一道的移民铁令。
杨思义躬身领命:“臣即刻草拟细则,先从平阳府洪洞、赵城、临汾等县开始,那里户口最密,离中原最近,便于集结起迁。”
朱元璋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西北,仿佛穿透了宫墙、越过了江河,落在了千里之外那片安稳的土地上。
洪洞、广济寺、大槐树……
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很快就要成为天下移民的集结之地。
“告诉山西地方官,”朱元璋声音放缓,却依旧带着威严,
“勿要苛待百姓,勿要抢掠财物,勿要拆人骨肉太过。朕要的是移民安天下,不是逼民乱天下。”
“臣,遵旨。”
深夜的风掠过奉天殿檐角,吹动烛火摇曳。
一场君臣定策,定下了天下格局。
一道移民圣旨,即将改写千万人命运。
山西的百姓还在槐树下闲谈,汾河的水还在静静流淌,洪洞的集市依旧人来人往。
他们不知道,奉天殿这一夜的烛火,已经照亮了他们未来的路——
一条离开故土、翻越太行、走向中原千里荒土的,血泪长路。
君臣谋的是江山,百姓付的是离殇。
大明朝的移民大幕,在这一夜之后,再也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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