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大移民那些事儿

 

第一卷 元末烽烟·中原赤地

 

第四章 红巾起义：烽火燎原，州县残破无完土

 

       天灾啃尽了中原的皮肉，人祸便要挖空这片大地的筋骨。

       至正十一年秋，黄河岸边那尊独眼石人出土不过半月，颍州颍上县的一片荒土之上，韩山童、刘福通袒胸露臂，以黑巾裹头，以白马青牛祭天，当众揭竿而起。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一声呐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早已干透的柴堆之上，瞬间燎原。

       早已被天灾、苛政、兵祸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像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揭竿而起。他们头裹红巾，手持锄头、镰刀、扁担、木棍，哪怕手无寸铁，也要跟着喊杀震天。没有铠甲，便剥下树皮为甲；没有兵器，便砸碎铁锅为刃。短短数日，红巾军便从数百人聚成数万，又从数万滚成数十万，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出颍州，冲向中原大地的每一处残破州县。

       红巾军起，天下大乱。

       刘福通率军一路攻城拔寨，杀贪官、斩污吏、开仓放粮，所到之处，饥民云集。元朝驻守中原的州县守军本就腐朽不堪，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真到了战场之上，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颍州破、汝宁破、南阳破、归德破……

       河南全境，率先燃起冲天烽火。

       紧接着，徐州的芝麻李、濠州的郭子兴、蕲水的徐寿辉、湖北的布王三，四面八方，同时响应。南北红巾，遥相呼应，烽火连天，兵戈遍地。大元王朝在中原的统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座座孤立无援的空城，在战火中瑟瑟发抖。

       乱世一起，最苦的，依旧是百姓。

       红巾军初起之时，本是替天行道，救民水火。可数十万大军张口要吃，伸手要穿，粮草匮乏之下，军纪渐渐松弛。再加上各路流民乱兵混杂其中，趁火打劫者有之，烧杀抢掠者有之，昔日的义军，有不少渐渐变成了害民的贼寇。

       而大元朝廷的反扑，更是人间炼狱。

       为了镇压起义，元廷调集重兵，命蒙古铁骑、色目军队大举南下，清剿红巾。这些久居中原的官兵，早已没有了当年横扫欧亚的锐气，只剩下凶残野蛮的本性。他们不辨义军百姓，但凡攻下一处被红巾占据的城池，便要大肆屠城；但凡路过一个村庄，便要烧杀掳掠，鸡犬不留。

       官军喊着“杀贼安民”，下手却比贼寇还要狠辣。

       男子尽数斩杀，女子掳掠一空，房屋付之一炬，粮食搜刮干净。

       兵过如篦，匪过如梳，官过如剃。

       这句话，成了中原百姓口中最绝望的哀嚎。

       红巾军一来，村庄要被官军围剿；官军一来，百姓要被指为乱党屠戮；乱兵土匪一来，仅剩的家当也被洗劫一空。

       中原大地，从此再无一片净土。

       汴梁、洛阳、济南、大名、徐州、扬州……一座座千年古城，在战火中反复易手，反复焚烧。

       城墙被轰塌，宫殿被拆毁，寺庙被烧光，祠堂被掘开。

       曾经的通衢大邑，变成断壁残垣；曾经的市井街巷，变成瓦砾堆场；曾经的诗书礼乐之地，变成尸山血海之场。

       百姓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躲进深山，被猛虎野狼所食；躲入洞穴，被官兵烟熏火烧；躲进芦苇荡，被大军合围清剿。

       能逃的，早已扶老携幼，向着山西、关中、江南一路狂奔，成为流落四方的流民。逃不掉的，要么死于刀兵，要么死于饥饿，要么被强征入伍，死在无名的战场之上。

       史书上短短四字——“赤地千里”，背后是千万户人家的绝户，是千万条性命的消亡。

       山东、河南、河北、淮北、苏北……昔日人口稠密、烟火万家之地，到了至正十五年之后，竟然出现了“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惨状。有的地方，走一百里不见一个村落，行一千里不见一缕炊烟。有的地方，老虎豹子公然在废弃的县城里游荡，在昔日的大堂之上睡觉。有的地方，野草长到一人多高，遮盖了道路，淹没了田埂，将整座整座的村庄，吞入荒草之中。

       人，没了。田，荒了。城，废了。天下，空了。

       而在濠州钟离的孤庄村里，那个曾经叫朱重八、后来改名朱元璋的年轻人，早已在父母兄长相继饿死后，当过和尚，做过流民，尝尽了人间所有苦楚。此刻的他，正跟着郭子兴的义军，在血与火中拼杀，一步步从一个放牛娃，成长为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

       他亲眼见过中原大地的残破，亲手摸过饿殍身上的冰凉，亲耳听过百姓绝望的哭喊。

        他比谁都清楚——

       中原一空，天下不宁。田野荒芜，国本不固。

       只是此时的他，尚在群雄逐鹿之中厮杀，还顾不上勾画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移民。

       可历史的车轮，早已滚滚向前。

       天灾毁了家园，人祸断了人烟，中原大地被啃噬得干干净净，为几十年后那场从山西出发、走向四海八荒的大迁徙，铺好了一片空荡荡、血淋淋的舞台。

       烽火未熄，血泪未干。大元将倾，大明将立。

       而那条从洪洞大槐树下出发，绵延万里、历经两朝的移民路，也在这遍地狼烟、满目疮痍之中，露出了第一道冰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