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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梗记

等级:1 级 天涯失魂生
2天前 9

茶梗记

-普洱小谈

初时,我是嫌弃那些茶梗的。从茶饼上小心撬下的一小块,摊在素白的瓷碟里,那些深褐色的、粗拙的梗子便无所遁形,与油润乌亮的叶片格格不入。我总耐着性子,将它们一一剔出,仿佛这样一来,泡出的茶汤才纯粹,才高贵,才配得上那一套冰裂纹的盖碗与窗外疏松之影。那时心里想的,是风雅,是洁净,是容不下半点粗砺与瑕疵的“完美”。人情世故里,我大约也怀着同样的骄矜,偏爱那些圆融的、光鲜的、言语得体滴水不漏的交往,对于性情里的“梗”,那些直率的棱角、笨拙的真挚、甚至是一些无伤大雅的“不合时宜”,总想不着痕迹地绕开,或剔去。

教我喝茶的,是一位沉默的长辈。他看我挑剔,并不言语,只是将那些被我弃置的、蜷曲的茶梗,轻轻拢回掌心。水是新沸的,冲入壶中,热气轰然而起,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的香。那香气,起初是叶片散出的山林气,清扬;但紧接着,一种更浑厚、更绵长的气息氤氲开来,像被阳光晒透了的陈年木料,又像雨后的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根茎的味道。长辈将第一道茶汤缓缓注入匀杯,那汤色,竟不是我想象的清浅黄绿,而是醇厚的、暖融融的栗红,像一块流动的琥珀,盛着满满一汪斜阳。

我端起小杯,触及的瞬间,惊讶便漾开了。没有绿茶的鲜凛逼人,亦非红茶的甜腻拥趸。它是温厚的,妥帖的,先是一种沉稳的、近乎糯滑的质感包裹了味蕾,而后,一丝清苦如惊鸿,在舌根处极轻灵地一转,旋即化开,涌上来的是悠长不绝的、带着蜜意的回甘。那甘,不是糖的甜,是山泉浸润了矿石,是草木经历了风霜后,将自己最内里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平和地释放。

“香气与回甘,”长辈这才开口,声音低缓如茶烟,“大多半是这些梗子的功劳。”他指了指壶中舒展开的叶与梗。我看去,那曾被我看轻的茶梗,此时在水中,竟有了松枝般的姿态,坚韧地托举着已然柔软的叶片,一同载沉载浮。正是这梗,这看似粗糙的通道,默默承担了输送大地养分、贯通茶树精魂的职责;也正是这梗,在漫长的陈化岁月里,以其独特的结构,酝酿出最复杂而深邃的韵味。少了它,茶便失了风骨,淡了后劲,只剩下一口单薄的、飘忽的“清香”罢了。   

自那以后,我再不挑剔茶梗。撬茶时,任由它们自然散落,与叶片一同入壶。看沸水激荡,梗与叶翻滚、拥抱、彼此成全,仿佛一场微小而庄严的仪式。茶汤愈发醇和了,那香气有了骨骼,那回甘有了源头。呷一口,温润直落丹田,如一股暖流,贯通了某种滞涩已久的东西。

壶空了,我将泡尽的茶叶轻轻拨入茶盂。那些茶梗,此时已吸饱了水,显得柔韧而安详,与叶片再也分不出彼此。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一生,沉静地偎在一起,像一群走过风雨、卸下所有锋芒的老友。我忽然觉得,能懂得茶梗的好,或许才算刚刚摸到了品饮普洱茶,乃至应对这纷繁人世的,那一点点真实的门槛。所谓人情练达,未必是玲珑剔透,八面逢源;或许更是,能于纷纭世相中,辨识出那些沉默的“梗”,珍惜那份笨拙的厚,并在时光的冲泡下,最终与之和解,品出那份穿越苦涩、绵延不绝的、生命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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