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大学的捐赠仪式是鲁道夫三世继位以来,第一次出席公共活动,官方极为重视。可即便如此,也难掩这场活动的盛大与乏味。
在大理石堆砌起来的厅堂里,回荡着千篇一律的赞美与恭维,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蜡烛与旧书卷混合的味道。皇帝鲁道夫三世身着便装,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内心却对这种程式化的活动感到厌倦。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殷勤的面孔,直到落在角落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位身穿旧礼服的青年男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挤到前排,只是安静地站在一尊古代学者雕像旁,仿佛他自己也是陈列品的一部分。他身姿挺拔,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印记,眼神里没有常见的狂热或谄媚,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在皇帝致辞的间隙,竟偶尔低头快速的记录着什么。
“那位先生是谁?”仪式间隙,鲁道夫三世低声询问身边的大学校长。
“陛下,那是弗里德里希·古斯塔夫·冯·洪堡,历史系的一位…特别的学生。他曾是禁卫燧发枪团的上校,古斯塔夫老侯爵的次子,赫尔穆特将军的弟弟。”
“洪堡家的次子?一位上校在攻读历史?”皇帝微微扬起眉毛,立刻来了兴趣。“我记得他兄长是参谋部的干才。他本人为何……?”
校长的表情略显尴尬:“这个…听闻是因健康原因从军中退役,转而潜心学术。他有些…独特的见解。”
仪式结束后的酒会上,当众人围绕着皇帝谈论着帝国过去的荣耀与未来的蓝图时,鲁道夫三世却端着酒杯,径自走向那个一直游离在圈子外的身影。
“冯·洪堡先生,”皇帝的声音平和,打断了弗里德里希的思绪,“校长告诉我,您曾是我禁卫军团的指挥官,如今却在这里读书,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弗里德里希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恭敬的行了礼,动作干净利落。“陛下,战场教会了我毁灭,而历史,或许能教会我理解为何毁灭,以及是否值得毁灭。”
这个回答大胆而直接,与周围的颂歌截然不同。鲁道夫三世没有不悦,反而示意他一同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
晚风轻拂,远处帝都的灯火与天际线依稀可辨。脱离了人群的喧嚣,谈话也变得深入。
“我读过一些关于南部低地战役的报告,”皇帝望着远方,似是无意地提起,“场面似乎很艰难。”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陛下,报告书写的是胜利与荣光。它从不书写鲜血、嚎叫,以及无数个士兵临死前发出的‘妈妈,妈妈’的呼喊!”
“那么,依您之见,我们为何而战?”鲁道夫三世转过头,目光平静。
这是一个危险问题!但退役的弗里德里希没有仕途的牵绊,他把谨慎抛诸脑后。或许是厚重的历史赋予了他勇气,又或许是他内心积郁的太多愤懑,终需倾吐。
“为野心?为资源?为地图上一条更‘完美’的边境线?”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克制,“我见过被炮火犁平的村庄,里面没有敌人,只有没能逃走的农夫。我也见过指挥部里,将军们为勋章和晋升争吵,却将一个个连队填入毫无意义的‘绞肉机’。陛下,如果战争只是满足少数人野心的算计和多数人生命的消耗,那它不过是有组织的屠杀,无论冠以多么荣耀的名号。”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叛逆。鲁道夫三世没有动怒。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前军官,看到的不是一个懦夫,而是一个被真相灼伤、在痛苦中寻找答案的灵魂。皇帝自己何尝没有对宫廷的浮华、官僚的僵化、战争的代价产生过疑问?只是他很少能听到如此不加掩饰、源于自身的痛苦与思考的声音。
“所以,您逃向了历史?”
“不!不是逃避,陛下,是寻找。”弗里德里希的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我想知道,是否所有帝国都必然经历这种循环?膨胀、僵化、用鲜血来掩饰内部的裂痕?是否有不同的可能?故纸堆里不只有王侯将相,也有民生疾苦、制度兴衰、思想流变。或许…答案就隐藏在其中。”
那晚,他们谈了许久。从古代帝国的后勤如何决定其远征极限,谈到军事改革的失败与成功;从民众对长期战争的忍耐,谈到统治合法性与政府效能之间的微妙差距。鲁道夫三世发现,弗里德里希并非那些只会空谈理论的学者,他对历史洞察,总与前线尘土、后勤账本、士兵心理等残酷现实紧密相连。他的评判犀利,背后却是对帝国更深沉的关切——一种不愿见其坠入历史覆辙的忧虑。
而弗里德里希则惊讶于皇帝竟然愿意倾听,甚至能跟上他跳跃的思维,提出切中要害的问题。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国统治者身上,有一种被繁文缛节束缚住的、对真实世界的求知欲和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此后,鲁道夫三世常以“咨询历史问题”或“了解军队实情”为名,邀请弗里德里希入宫,或在蔷薇园别馆内的花园,或在皇家图书馆僻静的一角长谈。他们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君臣。对皇帝而言,弗里德里希是一扇通向被书面报告和礼仪隔绝的真实世界的窗户,是一个可以直言不讳、无需顾忌政治正确的对话伙伴,更是一个能够以史为鉴,映照当下困局的好友。对弗里德里希而言,皇帝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毫无保留地阐述思想、并有能力将这些思想转化为实际影响的人,这种信任,重新点燃了他心中那份本以为已熄灭的、改变现实的欲望!
他们的话题也从军事、历史,扩展到法律、农业、教育乃至哲学。友谊在一次次坦诚甚至激烈的交流中悄然滋生。这是一种基于思想共鸣与人格敬重的奇特友谊:一边是背负帝国重担的孤独君主,另一边是看透战争虚妄、在历史中寻找救赎之路的叛逆贵族。他们都成了彼此在各自道路上,难得一见的同行者。
当弗里德里希最终以一篇剖析帝国税收与军事扩张史的论文获得博士学位时,为他私下举行小型庆祝仪式的,正是皇帝本人。鲁道夫三世举杯说道:“致历史,它或许不能阻止愚蠢,但至少能让智慧找到同伴。”
弗里德里希举杯回应:“致当下,愿智慧能有其用武之地,陛下。”
杯中酒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也映照着一段始于一场枯燥仪式、却照亮了彼此精神世界的深厚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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