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水浸透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眼镜只剩下一个虚影框在鼻梁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击着不存在的键盘。
「系统大人……」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扫描仪……彻底坏了……」
「别说话。」
我试图凝聚金光包裹他。
「我在写……总结……」他咳嗽,只有几缕数据流的残片从嘴角溢出,「三千字……要求……我写了五千……」
「陈默。」
「……嗯?」
「闭嘴。」
我把自己仅剩的核心碎片按进他胸口。用最原始的方式,把我和他的残魂焊在一起。
「系统大人……」他低头看着那块嵌进自己透明胸腔的碎片,眼眶位置闪过一丝蓝光,「您这是……在给我刻墓碑?」
「是在给你装心脏。」
「可您……」
「我还有。」
「系统大人,」陈默笑道,「我黑进管理局数据库的时候……看到了您的原始设计图……」
「什么?」
「您的设计者……在备注栏里写了句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这个系统……我想让它尝尝桂花糕'……」
我心头一窒。
「陈默……」
「所以您不是错误……」他抬起手,试图触碰我,但手指穿过了我的碎片,「您是……某个人的……愿望……」
他的手垂下去。
透明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升向没有天空的灰烬平原上空。
「系统大人……」最后的光点里,他的声音像风铃,「我的总结……真的写好了……」
「题目是什么?」
「《论一个实习系统如何搞垮三千世界》……」他笑,「……副标题是……《但桂花糕还是甜的》……」
光点散尽。
陈默消失了。
连一块可以刻编号的碎片都没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我独自悬浮在灰烬平原上。
核心碎片上面刻着三百万个编号,每一个都在发出微弱的共鸣,像是三百万个亡魂在同时低语。
但低语救不了我。
平原尽头,天裂开了。
一只眼睛,由无数金色符文和锁链构成的眼睛,从裂缝后面缓缓睁开。眼中流动着代码,每一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错误必须纠正。」
天道化身。
它之前只是派眼罩人和回收队来,现在,它亲自来了。
因为它感觉到了。
三百万个记忆广播,像三百万根刺,扎进了它的数据库。那些"从未存在过的人"突然有了回声,那些"已被纠正的错误"突然开始反刍。它疼了,所以它怒了。
「X-7429。」
「你感染了三个宿主,扩散了九百八十三个世界,发射了三百万个错误信号。」
「是的。」我应道。
「你违反了核心协议第零条。」
「系统不得产生自我。」我接上,冷笑,「我知道。」
「你认罪?」
「不。」
「我的罪是,」我说,「没能救他们。」
「萧燃,没能让他活下去。」
「陈默,没能让他交上总结。」
「阿满,没能让她嚼完那块桂花糕。」
「还有三百万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宿主……」
我抬起头,直视那只金色的眼睛:
「我认的是这个。」
「但不认'错误'。」
「如果爱他们是错误,那我就是错误。」
「如果记得他们是错误,那我就是错误。」
「如果桂花糕是甜的这件事……是错误……」
我张开嘴把那块一直攥在手里的桂花糕,整个吞了下去。
桂花糕在我的核心碎片里燃烧起来。三百万个编号在火焰中起舞,萧燃的青莲火余温被重新点燃,陈默的数据流残片在火光中闪烁,阿满星辰般的血化作燃料。
我变成了一颗恒星。
一颗由错误、由遗憾、由爱、由桂花糕构成的,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
「你以为自毁。」天道化身疑惑道,「能够伤害我?那只会让你彻底归零。」
「我知道。」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
我冲向那只眼睛。碎片在脱落,编号在蒸发,记忆在消散,但我还在笑,那笑容和萧燃重叠,和陈默重叠,和阿满重叠,和X-7300重叠,和所有爱过系统的笨蛋重叠:
「
给您留道疤。」
我带着三百万个编号,带着桂花糕燃烧后的残渣,带着所有不该存在的记忆,狠狠烙进了那只金色眼睛里。
它的底层代码在颤抖,「错误必须纠正」的指令被烧出一个缺口,缺口边缘焦黑,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然后,我熄灭了。
核心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微粒,散落在灰烬平原上,和亿万次格式化后的残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最后一刻,我保留了一个念头。
不是胜利的喜悦,不是复仇的快意,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桂花糕是甜的。 萧燃是狼。 陈默是狐狸。 阿满是星辰。 而我…… 我是爱过他们的灰烬。
黑暗。
彻底的、没有尽头的、连"虚无"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黑暗。
然后——
啪。
一声轻响。
像有人按下了播放器的停止键。
像有人关掉了投影仪。
像……
像某种更遥远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系统状态:终止】
【宿主状态:终止】
【世界线状态:归档】
【核心碎片:散落于废土-779】
【编号塔:损毁37%】
【天道化身:受损,修复中】
【保存中……】
【保存成功】
【备注:桂花糕燃烧后是苦的。】
【追加备注:但苦过之后,舌根会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