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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东为什么是这样?(精华版)

等级:1 级 胡指挥
1天前 83

中东为什么是这样?——地理、历史与经济如何解释一个“被命运卡在十字路口”的世界

 

导论:在伊斯坦布尔喝一杯茶,你喝到了什么?

 

想象你坐在伊斯坦布尔的加拉塔大桥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杯子是郁金香形的,茶是深红色的,方糖搁在碟子边上,旁边还有半块面包圈。桥下面,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在流,左边是欧洲,右边是亚洲,前面是黑海,后面是地中海。一艘油轮从你眼皮底下慢慢开过去,船身上写着“马绍尔群岛”,但你知道,它装的可能是俄罗斯的油、哈萨克斯坦的油,或者伊拉克的油。它要去哪里?可能是希腊,可能是意大利,可能是法国。也可能,它不会去任何地方——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或者苏伊士运河哪天被人堵了的话。

 

你大概不会多想,但这杯茶里,其实泡着五千年。

 

我们总喜欢把中东理解成一个人:石油是它的血,宗教是它的魂,冲突是它的命。这样写,故事很简单,像看一部CNN的新闻短片——永远在打仗,永远在流血,永远在吵。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在人类文明的黎明时期就建起了世界上最早的城市、最早的文字、最早的法律,却总是搞不定一条稳定的边界?为什么它拥有全球近一半的石油储量,却有一半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为什么它的宗教文本比任何地方都丰富,它的街头政治却比任何地方都混乱?为什么它被奥斯曼帝国统治了六百年,被英法殖民了一百年,独立了七八十年,到现在还在找自己的路?

 

答案可能没那么浪漫。中东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地区”。它更像一座建在三大洲交叉口上的千年老店,北边是黑海和里海,南边是撒哈拉和阿拉伯沙漠,东边是伊朗高原,西边是地中海。这家店的货架上,摆着苏美尔人的泥板、巴比伦人的法典、波斯人的行省制度、希腊人的城市、罗马人的路、阿拉伯人的古兰经、突厥人的军队、蒙古人的马蹄、英国人的输油管、美国人的航空母舰。这家店的老板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店里的货,从来就没清空过。

 

我们得换一种看法。不能只把中东史写成哈里发、苏丹、国王、总统的更替。要把它写成一部“一块被地理锁死、被历史压住、被资源卡住、被外部力量反复撕扯的土地,如何在五千年里,从城邦、帝国、宗教共同体、民族国家一路折腾过来”的区域史。它最早在苏美尔城邦里,学会了灌溉、写字、收税、打仗;然后在阿卡德、巴比伦、亚述的帝国里,学会了征服、统治、镇压、扩张;然后在波斯帝国的行省里,学会了多族群共治、宗教宽容、远距离通信;然后在希腊化时代,学会了城市自治、商业网络、知识传播;然后在罗马和拜占庭的边疆上,学会了在夹缝中生存;然后在阿拉伯半岛的沙漠里,被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用一部经书统一了起来,从此有了“伊斯兰”这个共同身份;然后在阿拔斯时代,把巴格达建成了世界的知识中心、商业中心、金融中心;然后被蒙古人打碎了,碎成几块,从此再也没能完全拼回去;然后被奥斯曼人捏了六百年,捏成了一个多民族、多宗教、多语言的“协商帝国”;然后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被英国人和法国人用尺子在地图上画出了今天的国家边界——伊拉克、叙利亚、约旦、黎巴嫩、巴勒斯坦。这些边界,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有的是按部落画的,有的是按教派画的,有的是按石油画的。画完了,英国人走了,法国人走了,留下了一堆“国家先于民族”的难题。

 

所以,当你今天看到沙特在沙漠里建未来城市、阿联酋在迪拜搞世界博览会、卡塔尔在世界杯上花钱如流水、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搞军事演习、伊拉克在议会里吵谁当总理、叙利亚在内战里打了十几年还没打完、巴勒斯坦人在加沙的废墟里挖地道时,不要只把它看成是某个国王、总统、领袖的一时兴起。那是这家千年老店,在经历了无数次装修之后,墙皮还在往下掉,但老板还在凑合着开门。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走进这家店,敲敲每一面墙,听听每一条裂缝——以及,为什么这家店明明在地球上最关键的十字路口,生意却总是做得那么拧巴。

 

 

第一编问题意识与解释框架:别把中东当“例外”,它只是被卡住了

 

第一章不要用“民族天性”解释中东:阿拉伯人不是天生爱吵架,波斯人不是天生爱搞阴谋

 

很多人喜欢用一句话概括中东:“阿拉伯人天生爱吵架,波斯人天生爱搞阴谋,土耳其人天生爱当老大。”这些说法听起来很爽,像喝了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土耳其咖啡,但它们几乎全是错的。

 

为什么?因为“中东”不是一个人。一个在迪拜金融中心上班的巴勒斯坦裔银行家,和一个在也门山区放羊的部落牧民,他们的“中东性”完全不一样。一个在德黑兰神学院里念经的毛拉,和一个在洛杉矶开Uber的伊朗移民,他们的“中东性”也完全不一样。把他们都塞进“中东民族性格”这个筐里,就像把石油、椰枣、藏红花、地毯都塞进一个麻袋,然后说“它们都是中东味”。

 

所以,这本书不打算用“民族性格”来解释中东。我们要用的,是五把更结实的钥匙:

 

第一把,稀缺钥匙。中东最不缺的是石油,最缺的是水、可耕地、稳定边界。水不够,就得抢;地不够,就得争;边界不稳,就得打。这种“生存焦虑”,从苏美尔时代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结束。

 

第二把,通道钥匙。中东不是世界的边缘,是世界的十字路口。古代有丝绸之路,有香料之路,有朝圣之路;现代有苏伊士运河、霍尔木兹海峡、曼德海峡。谁控制了通道,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钱;谁控制了钱,谁就控制了权力。所以,中东的战争,很多不是争土地,是争通道。

 

第三把,容器错位钥匙。中东历史上长期存在的政治单位,不是民族国家,是帝国、宗教共同体、城市网络、部族联盟。1916年,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一张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奥斯曼帝国的阿拉伯省份切成几块,变成了今天的伊拉克、叙利亚、约旦、黎巴嫩、巴勒斯坦。这些国家,有的把逊尼派和什叶派塞在一起(伊拉克),有的把基督徒和穆斯林塞在一起(黎巴嫩),有的把阿拉伯人和库尔德人塞在一起(叙利亚)。国家建好了,但“民族”还没长出来。这种“容器错位”,是中东很多问题的根源。

 

第四把,能源钥匙。中东的石油,不是普通的商品,是“战略商品”。谁控制了中东的油,谁就控制了世界的工业;谁控制了中东的油,谁就能在联合国安理会里坐着说话不腰疼。但石油也是诅咒。石油收入让一些国家不用收税,不用对老百姓负责,不用建民主制度。国家有钱了,但社会没跟着富;政府有钱了,但老百姓没跟着有权。这种“租金国家”,看着有钱,其实是空的。

 

第五把,外部干预钥匙。中东从来不是自己玩自己的。罗马人来了,波斯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突厥人来了,蒙古人来了,英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美国人来了,俄罗斯人来了。每次来,都要在中东留点东西——留一条边界,留一个军事基地,留一个傀儡政权,留一道伤疤。中东的历史,就是一部“被外部力量反复碾压”的历史。被压久了,骨头就硬了,脾气就坏了,谁都不信了。

 

这五把钥匙,我们会在后面反复用。记住它们,你就能看懂中东。

 

 

第二章中东的空间结构:河谷、沙漠、高原、海峡——上帝把中东设计成了“易碎品”

 

如果你打开中东地图,你会发现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这块地方,被上帝设计得太“反国家”了。

 

两河流域,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冲出来的平原。这里能种地,能养人,能建城。苏美尔人在这里建了乌尔、乌鲁克、拉格什,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但两河平原是冲积平原,没有石头,没有木材,没有金属。你要建城,得从外面运石头;你要造武器,得从外面运铜;你要做首饰,得从外面运金子。所以,两河文明从一出生,就是“外向型”的——必须跟伊朗高原、安纳托利亚、黎凡特做生意。这种“外向依赖”,后来变成了中东的宿命:你富,是因为你有东西卖;你穷,是因为你的东西卖不出去。

 

阿拉伯半岛,是沙漠。沙漠里不能种地,只能放羊、放骆驼、做生意。麦加、麦地那、塔伊夫,是商队路线上长出来的城市。它们不靠种地活,靠收过路费活。谁控制了商路,谁就有钱;谁有钱,谁就能当老大。这种“商路政治”,后来变成了中东的另一个宿命:谁控制了霍尔木兹、苏伊士、曼德海峡,谁就能掐住全世界的喉咙。

 

伊朗高原,是山。扎格罗斯山、厄尔布尔士山,把伊朗高原和两河平原隔开。高原上的人,跟平原上的人,不一样。高原上的人,能守;平原上的人,能攻。伊朗人守了两千年,守出了自己的文明、自己的语言、自己的宗教。这种“高原国家”的传统,让伊朗在中东总显得“不一样”——它更硬,更倔,更不容易被同化。

 

黎凡特,是地中海东岸的一条窄窄的走廊。从今天的土耳其南部,经过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一直到埃及。这条走廊,是古代世界的“高速公路”。埃及人从这里去两河,两河人从这里去埃及,希腊人从这里去波斯,罗马人从这里去阿拉伯。谁控制了走廊,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中东。所以,黎凡特永远在打仗。从十字军到拿破仑,从英国人到以色列人,谁都想来这儿插一脚。

 

海峡,是中东的“阀门”。霍尔木兹海峡,是波斯湾的出口,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石油要从这儿过。苏伊士运河,是地中海和红海的连接处,全世界十分之一的贸易要从这儿过。曼德海峡,是红海的南出口,也门的胡塞武装只要往海里扔几个导弹,全世界的船都得绕好望角。这些“阀门”,平时看不见,但一旦关上,全世界都要叫疼。

 

所以,中东的地理,可以总结成三句话:河谷养人,但不养国;沙漠养路,但不养地;海峡养钱,但不养命。这种地理,让中东永远在“机会”和“风险”之间摇摆。机会来了,谁都想抢;风险来了,谁都想跑。抢来抢去,跑进跑出,五千年就过去了。

 

 

第三章水、粮食与生存焦虑:中东政治的第一性原理

 

在中东,水比油贵。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沙特要花几十亿美元建海水淡化厂,才能让利雅得的人有水喝。约旦的国王说:我们国家的安全,不取决于军队,取决于我们能不能从以色列买到足够的水。埃及人说:尼罗河是我们的母亲,谁动尼罗河的水,我们就跟谁拼命。土耳其人在幼发拉底河上游建了水坝,下游的叙利亚和伊拉克就骂:你们把我们的水截了,你们是强盗。

 

水不够,是中东的第一性原理。从苏美尔时代开始,谁控制了灌溉系统,谁就能当国王。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的史诗里,写的不是打仗,是修水渠。后来的阿卡德帝国、巴比伦帝国、亚述帝国,都是在两河平原上靠灌溉农业富起来的。水多了,人就多;人多了,城就大;城大了,就要打仗;打仗了,就要修更大的水渠。这个循环,转了五千年。

 

今天,水危机比古代更严重了。气候变化让中东变得更热、更干。世界银行说,中东是全球水资源最紧张的地区。地中海东岸的地下水位在下降,约旦河的水量在减少,尼罗河的流量在波动。海水淡化厂是唯一的出路,但海水淡化要用电,电要用油气,油气要卖钱,卖钱要稳定,稳定要用水。这个循环,也是闭环的。

 

粮食,是另一个焦虑。中东大部分国家,粮食靠进口。埃及要进口小麦,沙特要进口大米,也门要进口面粉。粮价一涨,老百姓就上街。2011年阿拉伯之春,导火索就是突尼斯一个小贩自焚,但底子是粮价涨了,失业高了,活不下去了。所以,中东的政府,永远在补贴面包。埃及政府每年花几十亿美元补贴大饼,不敢减,减了会死人。沙特政府每年花几百亿美元补贴食品,不敢停,停了会乱。这种“补贴政治”,是中东的第二性原理。你不发钱,老百姓就不听话;老百姓不听话,你就当不了总统。

 

所以,中东的政治,永远被“水”和“粮”牵着走。你修水库,邻居骂你;你涨粮价,百姓骂你;你不管水,地干了;你不管粮,人跑了。这个结,解不开。

 

 

第四章商路、转口与中介:中东为什么天然“向外看”

 

中东不是“内向”的地方。它从一出生,就盯着外面看。

 

苏美尔人没有石头,从伊朗高原运;没有木材,从黎巴嫩运;没有铜,从安纳托利亚运。为了运这些东西,他们修了路,建了港口,组织了商队。商队走多了,就变成了商路;商路走通了,就变成了帝国。阿卡德帝国、巴比伦帝国、亚述帝国,都是“商路帝国”——不是为了种地,是为了收过路费。

 

阿拉伯半岛更极端。半岛大部分地方不能种地,只能做生意。麦加是商路交汇点,从也门来的香料,从叙利亚来的布匹,从埃及来的粮食,从波斯来的珍珠,都在麦加换手。穆罕默德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当过商人,跑过商队,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怎么在利益和信仰之间找平衡。伊斯兰教早期扩张,靠的也是商路。阿拉伯商人带着古兰经,从巴士拉走到撒马尔罕,从大马士革走到科尔多瓦。他们不是传教士,是生意人。他们知道,信仰可以跟生意一起卖。

 

今天的海湾国家,还是这个逻辑。迪拜没有石油,但有港口、有免税区、有航空公司、有旅游。阿联酋的GDP里,石油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靠贸易、靠物流、靠金融、靠旅游。卡塔尔有天然气,但它在多哈建了教育城、媒体城、体育城,要把自己从“天然气国”变成“知识国”。沙特在红海边建了NEOM,一个比比利时还大的“未来城市”,要搞新能源、搞人工智能、搞生物技术。这些海湾国家,本质上还是“商路国家”——只不过,古代卖香料、卖丝绸,现代卖石油、卖服务、卖资本。底层的逻辑没变:你站在十字路口,你就得收过路费。

 

 

第五章部族、城市、宗教共同体与帝国:中东社会的“四重结构”

 

中东社会不是“一层楼”,是“四层楼”。

 

最底下,是部族。部族是血缘共同体,是中东最古老的社会组织形式。你姓什么,你属于哪个部落,你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是谁,决定了你在村里的地位,决定了你能娶谁家的女儿,决定了你跟谁打仗。部族不是“落后的残余”,它是一种“风险分担机制”。政府管不到的地方,部族管;法律管不到的地方,部族管;市场管不到的地方,部族管。今天,你在也门、在伊拉克、在叙利亚、在利比亚,还能看到部族的力量——政府倒了,部族还在;总统跑了,酋长还在。

 

第二层,是城市。中东的城市,不是“行政中心”,是“商业中心”。大马士革、开罗、巴格达、伊斯坦布尔,都是商路节点。城市里住着商人、工匠、学者、法官、教士。他们有行会、有商会、有法院、有学校。他们不靠部族,靠市场;不靠血缘,靠契约。城市是中東的“现代性”发动机。你在城市里,能接触到新思想、新技术、新钱。你在部族里,只能接触到老规矩、老习惯、老关系。

 

第三层,是宗教共同体。中东的宗教,不是“个人信仰”,是“社会身份”。你是穆斯林,你是基督徒,你是犹太人,你是德鲁兹人,你是阿拉维人。你的身份,决定了你跟谁结婚,跟谁做生意,跟谁打仗。宗教共同体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法院、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慈善机构。在奥斯曼帝国时期,每个宗教共同体(米勒特)自己管自己,帝国只收税、只征兵。这种“自治”传统,让中东的宗教身份特别顽强。国家没了,教派还在;国王跑了,主教还在。

 

最顶上,是帝国。帝国是中东的“大一统”梦想。从阿契美尼德到罗马,从阿拉伯到奥斯曼,帝国一直在试图把部族、城市、宗教共同体捏在一起。帝国用军队、用税收、用行政、用法律、用宗教,把不同的群体压进一个框架里。但帝国总有衰落的时候。帝国一衰,部族、城市、宗教共同体就冒出来了。这种“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节奏,在中东转了几千年。

 

所以,中东的社会,不是“一层”,是“四层叠加”。你踩在第一层,看到的是一片散沙;你爬到第四层,看到的是一盘大棋。但大部分中东人,踩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这种“卡在中间”的感觉,是中东很多问题的根源。

 

 

第二编最早国家与帝国秩序:从城邦到世界帝国

 

第六章苏美尔城邦:国家雏形为何首先出现在两河

 

公元前4000年,苏美尔人在两河平原上建了世界上最早的城市。乌尔、乌鲁克、拉格什、埃里都,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王、自己的神、自己的城墙。城邦之间打来打去,谁赢了,谁就当“霸主”;谁输了,谁就交税、交人、交粮。

 

苏美尔人发明了三样东西:文字、法律、数学。文字是楔形文字,写在泥板上,用来记账、记税、记合同。法律是乌尔纳木法典,比汉谟拉比法典还早三百年,规定偷东西要罚、打人要赔、杀人要偿。数学是六十进制,我们现在的时钟、角度,都是从苏美尔人那里来的。

 

苏美尔城邦的“国家雏形”,有三个特点。

 

第一,神庙—宫廷双中心。王是世俗领袖,管打仗、管税收、管修水渠;祭司是宗教领袖,管祭祀、管占卜、管跟神说话。王和祭司互相支持,也互相竞争。这种“二元权力”结构,后来变成了中东政治的常态——国王和教士、总统和阿亚图拉、君主和乌里玛,永远在争谁说了算。

 

第二,灌溉—战争—财政三位一体。要修水渠,就要组织人力;组织人力,就要有税收;有税收,就要有军队保护;有军队,就要打更多的仗;打更多的仗,就要修更大的水渠。这个循环,把城邦变成了国家,把国家变成了帝国。

 

第三,外向依赖。苏美尔没有石头、木材、金属,必须跟外面做生意。做生意的船从波斯湾出发,到巴林、到阿曼、到印度河。苏美尔人是世界上最早的国际贸易商。

 

苏美尔城邦留下的遗产,不只是泥板和法律,而是一套“国家思维”:你要活,就要组织;你要组织,就要征税;你要征税,就要打仗;你要打仗,就要扩张。这个思维,后来被阿卡德、巴比伦、亚述继承了,也被波斯、罗马、阿拉伯继承了。

 

 

第七章阿卡德、巴比伦、亚述:从城邦到征服帝国

 

公元前2334年,阿卡德的萨尔贡征服了苏美尔城邦,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帝国。他自称“天下四方之王”,从波斯湾打到地中海。他的帝国,靠的不是神,是军队。

 

阿卡德帝国没有维持多久,但它的“帝国模板”传了下来。后来的巴比伦帝国、亚述帝国,都是照着这个模板建的。

 

巴比伦最出名的国王是汉谟拉比。他搞了一部法典,刻在一根黑色的石柱上,立在巴比伦的神庙里。法典有282条,从偷牛、打人到离婚、继承,什么都管。汉谟拉比法典的核心精神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打断我的腿,我打断你的腿;你杀了我的儿子,我杀了你的儿子。这种“报复性正义”,后来变成了中东法律的底色。直到今天,中东很多地方还是这个逻辑:你打我,我打你;你杀我,我杀你。谁也停不下来。

 

亚述帝国是古代中东最残暴的帝国。他们把敌人的皮剥下来,钉在城墙上;把敌人的头砍下来,堆成塔;把敌人的孩子抢走,当奴隶。亚述人打仗,不是为了占领,是为了吓唬。他们想让所有人都怕他们。但怕不等于服。亚述帝国灭了以后,所有人都高兴。

 

阿卡德、巴比伦、亚述,给中东留下了三个教训。

 

第一,帝国可以很大,但很难持久。你靠武力征服,就得靠武力维持。武力的成本太高,总有一天撑不住。

 

第二,暴力不是秩序。你可以让人怕你,但你不能让人爱你。怕你的人,一有机会就会反你。

 

第三,帝国需要合法性,不仅仅是军队。巴比伦人靠法律,亚述人靠恐怖。法律比恐怖管用,但法律也不能只靠石柱。你得让人相信,你的法律是神的意志,不是你的任性。这个“神意合法性”,后来被波斯人、阿拉伯人、奥斯曼人学去了。

 

 

第八章波斯帝国:多族群治理的经典模板

 

公元前550年,居鲁士大帝在伊朗高原建立了阿契美尼德帝国。这个帝国,从印度河到爱琴海,从高加索到埃及,是古代世界最大的帝国。波斯人怎么管这么大的地方?靠的是“行省制”。

 

他们把帝国分成二十多个行省,每个行省派一个总督管。总督是波斯人,但下面管事的,可以是本地人。埃及人管埃及,巴比伦人管巴比伦,希腊人管希腊。只要他们交税、出兵、不造反,帝国不管他们信什么神、说什么话。居鲁士还干了一件特别聪明的事:他解放了被巴比伦人囚禁的犹太人,让他们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犹太人感激涕零,在《圣经》里把居鲁士写成“弥赛亚”(受膏者)。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个大帝国的统治者,用“宗教宽容”来维持统治。

 

波斯帝国还有一套发达的“信息网络”。他们修了“御道”,从苏萨到萨狄斯,全长两千多公里,驿站每隔几十公里一个,信使七天就能从帝国一头跑到另一头。这比罗马帝国的道路还早几百年。波斯帝国还统一了度量衡、货币、法律,让帝国内部的贸易成本大大降低。

 

波斯帝国给中东留下了两个最重要的遗产。

 

第一,多族群共治。中东不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地方,而是“很多民族住在一起”的地方。波斯人教会了中东人:你可以不用把别人杀光,也能管住别人。

 

第二,文明国家意识。伊朗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部落”,是“一个文明”。他们有历史、有文字、有宗教、有艺术。这种“文明自豪感”,后来被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都没打掉。今天的伊朗,还是这种“文明国家”的心态——我比你老,我比你文明,你得尊重我。

 

 

第九章希腊化、罗马与拜占庭:城市网络和边疆治理

 

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大帝从希腊出发,一路打到印度河。他把波斯帝国灭了,把希腊文化带到中东。他死后,帝国分成三块,但“希腊化”的城市在中东遍地开花。安条克、亚历山大里亚、塞琉西亚,都是希腊化的城市。城市里有剧场、有神庙、有图书馆、有广场。希腊化的城市,是“商业中心”,不是“行政中心”。商人、工匠、学者、艺术家,都在城市里聚集。这种“城市自治”的传统,后来被罗马人继承,再后来被阿拉伯人继承。

 

罗马人来了以后,把中东变成了帝国的“边疆”。他们在叙利亚、阿拉伯、美索不达米亚修路、建城、驻军。罗马人比希腊人更务实,他们不搞“文化同化”,只搞“行政整合”。你只要交税、服兵役、不造反,你信你的神,你说你的话,你穿你的衣服。这种“务实统治”,后来被阿拉伯人学去了。

 

拜占庭帝国是罗马的东半部,首都在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在中东统治了一千多年,但它的统治一直不稳定。波斯人打它,阿拉伯人打它,突厥人打它,十字军打它。拜占庭的边疆,永远是战场。这种“边疆焦虑”,后来被阿拉伯人、土耳其人、伊朗人都继承了下来。中东的统治者,永远在担心边界上的敌人。这种焦虑,是中东政治的第二性原理。

 

 

第十章前伊斯兰阿拉伯:商队、圣地与部族联盟

 

在伊斯兰教诞生之前,阿拉伯半岛不是“空白地带”。半岛南部,有也门,有马里卜大坝,有赛伯伊王国。半岛中部,有麦加、麦地那、塔伊夫,是商队路线上长出来的城市。半岛北部,有巴尔米拉、佩特拉,是罗马和波斯之间的缓冲国。

 

阿拉伯半岛的社会,是“部族社会”。你姓什么,你属于哪个部落,决定了你的一切。部落之间打来打去,但也做生意、也通婚、也结盟。麦加是阿拉伯半岛最重要的商业城市,因为它是南北商路的交汇点。从也门来的香料、从叙利亚来的布匹、从埃及来的粮食、从波斯来的珍珠,都在麦加换手。麦加还有一个“圣地”——克尔白,里面放着阿拉伯各部族的偶像。每年朝觐季节,各部族来麦加,在克尔白周围绕圈,在附近的市场上做生意。麦加的统治者,是古莱什部落。古莱什人靠收过路费、靠办朝觐、靠放高利贷,赚得盆满钵满。

 

阿拉伯半岛的社会,有一个特点:资源稀薄,所以必须流动;流动频繁,所以必须结盟;结盟多了,所以必须有一个共同的信仰。这个共同的信仰,就是后来的伊斯兰教。穆罕默德是麦加人,是古莱什部落的哈希姆家族。他年轻时当过商人,跑过商队,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四十岁那年,在麦加郊外的希拉山洞里,接到了天启。他告诉麦加人:你们拜的那些偶像都是假的,只有安拉是真的。麦加的富人恨他,因为他的“一神论”会砸了朝觐的生意。622年,穆罕默德逃到麦地那,建立了第一个伊斯兰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不靠血缘,靠信仰。这是阿拉伯半岛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信仰”来取代“血缘”作为社会的纽带。这个创新,后来改变了整个世界。

 

 

第三编伊斯兰整合与中世纪中东

 

第十一章伊斯兰共同体的形成:信仰如何变成秩序

 

622年,穆罕默德从麦加逃到麦地那。这一年,是伊斯兰历的元年。在麦地那,穆罕默德建立了一个“乌玛”——信仰共同体。乌玛的成员,不一定是亲戚,不一定是同族,但必须是穆斯林。乌玛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税收、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外交。它不是一个国家,但它有国家的功能。

 

穆罕默德用乌玛统一了阿拉伯半岛。他把各部族团结在“安拉唯一”的旗帜下,把他们的血仇变成了兄弟情谊,把他们的掠夺变成了“圣战”。632年,穆罕默德去世。他没有儿子,也没有指定继承人。谁来当“哈里发”(继承者)?这个问题,后来把伊斯兰世界劈成了两半。

 

穆罕默德的岳父阿布·伯克尔当了第一任哈里发。他平定了阿拉伯半岛的叛乱,把乌玛捏住了。第二任哈里发欧麦尔,把帝国扩张到了波斯和埃及。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是古莱什部落的伍麦叶家族,他编定了《古兰经》的标准本。第四任哈里发阿里,是穆罕默德的堂弟和女婿,他娶了穆罕默德的女儿法蒂玛。阿里是什叶派的精神领袖,但他的哈里发位子被伍麦叶家族抢了。661年,阿里被刺杀。从此,伊斯兰世界分裂成逊尼派和什叶派。

 

逊尼派说:哈里发应该由穆斯林社区选举产生,只要他有能力、有信仰、是古莱什人就行。什叶派说:哈里发(伊玛目)必须是阿里的后代,必须是先知的血脉。这个分歧,后来变成了政治、变成了战争、变成了国界,一直吵到今天。

 

 

第十二章倭马亚王朝:征服帝国的行政化

 

661年,穆阿维叶在大马士革建立了倭马亚王朝。他放弃了麦地那,把首都搬到大马士革。大马士革是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大城市,有行政传统、有官僚体系、有税收制度。穆阿维叶把阿拉伯人的“部族军事民主”改成了“王朝专制”。他搞了世袭制,让儿子当继承人。他建了常备军,不再靠部落征兵。他搞了邮政系统,让信使在帝国内部传递消息。

 

倭马亚王朝的阿拉伯化政策,让非阿拉伯穆斯林不满。波斯人、埃及人、叙利亚人,改信了伊斯兰教,但还要交“人头税”,还不能当官,还不能跟阿拉伯人平起平坐。这种“种族歧视”,后来变成了革命。750年,阿拔斯家族在波斯人的支持下,推翻了倭马亚王朝。

 

 

第十三章阿拔斯时代:巴格达与中东的商业文明高峰

 

阿拔斯王朝把首都从大马士革搬到巴格达。巴格达在底格里斯河边上,离波斯近,离两河平原近,离印度洋近。阿拔斯王朝是伊斯兰世界的“黄金时代”。巴格达是世界的中心,有“智慧宫”,翻译希腊哲学、波斯文学、印度数学。阿拉伯数字、代数学、天文学、医学,都是在这个时代发展起来的。

 

阿拔斯王朝的经济,是“商业资本主义”。巴格达是国际贸易中心,从印度来的香料、从中国来的丝绸、从东非来的黄金、从北欧来的琥珀,都在巴格达转手。商人用汇票、用支票、用信用证,比欧洲早了几百年。巴格达的银行家,借钱给国王、借钱给商人、借钱给朝圣者。阿拔斯王朝的财政,靠的是税收和贸易,不是靠掠夺。阿拔斯王朝还搞了“伊克塔”制度——把税收权分给军官和官僚,让他们自己收税,自己养兵。这个制度,后来变成了埃及的马穆鲁克、奥斯曼的蒂玛尔,也变成了中东的“分封制”。

 

阿拔斯王朝的黄金时代,只维持了一百多年。9世纪以后,帝国开始分裂。埃及有图伦王朝,波斯有萨曼王朝,阿富汗有加兹尼王朝。巴格达的哈里发,名义上是“穆斯林世界的领袖”,实际上只是伊拉克的统治者。1258年,蒙古人来了。旭烈兀的骑兵攻陷巴格达,杀了哈里发,烧了图书馆,把巴格达变成了废墟。阿拔斯王朝,亡了。

 

 

第十四章逊尼与什叶:教义差异如何政治化

 

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区别,最初是“谁当老大”的区别,后来变成了“怎么当老大”的区别。逊尼派强调“公议”,什叶派强调“血统”。逊尼派认为,只要你有能力、有信仰、是古莱什人,你就可以当哈里发。什叶派认为,只有阿里的后代,才有资格当伊玛目。伊玛目不光是政治领袖,还是宗教领袖,还是“不谬的”——他不会犯错,不会犯罪,不会说谎。什叶派的“伊玛目”是神圣的,是超人间的。逊尼派的“哈里发”是世俗的,是人间的。

 

萨法维王朝在16世纪把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定为伊朗国教。萨法维王朝是突厥人,不是波斯人,但他们把自己打扮成“波斯文明的继承者”。他们用什叶派来区分自己和奥斯曼帝国。奥斯曼是逊尼派,萨法维是什叶派;奥斯曼是突厥,萨法维是波斯;奥斯曼是罗马的继承者,萨法维是波斯的继承者。这种“教派—民族—帝国”的三重对立,后来变成了中东地缘政治的底色。今天的伊朗和沙特,一个是什叶派老大,一个是逊尼派老大。他们打的不是宗教战争,是地缘战争、是石油战争、是意识形态战争。

 

 

第十五章蒙古冲击与中东多中心化

 

1258年,蒙古人攻陷巴格达,杀了哈里发,把阿拔斯王朝灭了。蒙古人是“异教徒”,不是穆斯林,但他们后来改信了伊斯兰教。伊儿汗国的合赞汗,1295年改信伊斯兰教,成了穆斯林。蒙古人在中东的统治,维持了一百多年,但他们的真正影响,是“多中心化”。巴格达不再是中心,开罗成了中心,大不里士成了中心,撒马尔罕成了中心,德里也成了中心。中东从“单中心”变成了“多中心”,从此再也没能回到“大一统”。

 

多中心化,让中东的“地方传统”复活了。埃及有自己的马穆鲁克王朝,波斯有自己的伊儿汗国,安纳托利亚有奥斯曼公国,叙利亚有地方军阀,阿拉伯半岛有部族联盟。谁都不服谁,谁也吃不掉谁。这种“多中心”的格局,一直延续到奥斯曼帝国崛起。奥斯曼帝国是“新中心”,但它也没能吃掉所有中心。伊朗有萨法维,摩洛哥有萨阿德,阿曼有亚里巴。中东的多中心,是常态;大一统,是例外。

 

 

第四编奥斯曼—萨法维体系与近世转型

 

第十六章奥斯曼帝国:协商式帝国与地方治理

 

奥斯曼帝国是中东历史上最长命的帝国,从1299年到1922年,六百多年。它怎么做到的?靠的是“协商”。

 

奥斯曼帝国的统治,不是“中央集权”,是“地方分权”。巴尔干的基督徒,自己管自己;阿拉伯的贝都因人,自己管自己;埃及的马穆鲁克,自己管自己。只要他们交税、出兵、不造反,帝国不管他们怎么过日子。这种“分权治理”,让奥斯曼帝国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了稳定。

 

奥斯曼帝国的“协商”机制,是“米勒特”制度。每个宗教共同体,是一个“米勒特”。东正教米勒特、亚美尼亚米勒特、犹太教米勒特,都有自己的大主教、自己的法院、自己的学校、自己的税收。帝国只跟米勒特的领袖打交道,不跟信徒打交道。这种“间接统治”,成本低,效率高,但代价是“国家不强”。帝国的权力,是“虚的”,不是“实的”。你管得了首都,管不了边疆;管得了城市,管不了乡村;管得了精英,管不了平民。这种“虚国家”,后来变成了奥斯曼帝国衰落的根源。

 

奥斯曼帝国还搞了“蒂玛尔”制度——把土地分给骑兵,让他们自己收税,自己养马,自己打仗。骑兵是“地方精英”,不是“中央军队”。他们忠于自己的土地,不忠于皇帝。这种“分封制”,让奥斯曼帝国在扩张时期效率极高,但在收缩时期离心力极大。你强的时候,大家都听你的;你弱的时候,大家都不听你的。

 

 

第十七章萨法维伊朗:什叶国家化的完成

 

1501年,伊斯梅尔一世在大不里士建立了萨法维王朝。他是什叶派,是苏菲派,是突厥部落的领袖。他宣布十二伊玛目什叶派为伊朗国教,强迫老百姓改信。改信不从,就杀。萨法维王朝用“剑”和“经”,把伊朗变成了什叶派的大本营。

 

萨法维王朝的“什叶国家化”,有三个目的。第一,跟奥斯曼帝国划清界限。奥斯曼是逊尼派,萨法维是什叶派,这是“敌我之分”。第二,整合伊朗的多族群、多语言社会。什叶派是“共同信仰”,是“国家认同”的黏合剂。第三,给萨法维王室提供合法性。萨法维王室是突厥人,不是波斯人。他们需要什叶派的“伊玛目血统”来证明自己是“波斯文明的继承者”。

 

萨法维王朝的“什叶国家化”,是中东现代民族国家形成的先声。它证明了:宗教可以变成国家,教派可以变成国界。今天的伊朗,还是这个逻辑。伊朗是“伊斯兰共和国”,不是“波斯共和国”。它的国家认同,是“什叶派”,不是“波斯语”。这个逻辑,让伊朗在中东显得“孤独”——它是什叶派老大,但什叶派在阿拉伯世界是少数;它是波斯文明的继承者,但波斯文明在伊斯兰世界不是主流。这种“孤独”,让伊朗的外交总是带着一种“悲情”——我们是少数,我们被欺负,我们要自强。

 

 

第十八章奥斯曼—萨法维分界:今日地缘与教派版图的深背景

 

奥斯曼和萨法维打了两百年,从伊拉克打到高加索,从安纳托利亚打到波斯湾。他们争的不是领土,是“伊斯兰世界的老大”。奥斯曼说:我是哈里发,我是正统;萨法维说:我是伊玛目,我是真命。谁都不服谁,谁也都吃不掉谁。

 

他们打来打去,把伊拉克打成了“缓冲地带”。伊拉克的南部,是什叶派,靠近伊朗;伊拉克的中部,是逊尼派,靠近奥斯曼;伊拉克的北部,是库尔德人,两边都不靠。这种“三分天下”的格局,后来被英国殖民者继承了。1921年,英国人在伊拉克立了一个逊尼派国王,管着什叶派的南部和库尔德人的北部。伊拉克从一出生,就是“拼装国家”。

 

奥斯曼和萨法维的分界,也变成了今天的国界。伊朗和伊拉克的边界,就是奥斯曼和萨法维打了两百年打出来的。伊朗和土耳其的边界,也是奥斯曼和萨法维打出来的。中东的很多边界,不是民族边界,不是语言边界,不是宗教边界,是“帝国边界”——两个帝国打累了,划了一条线,说“咱别打了”。这条线,后来变成了国界,再后来变成了战壕。

 

 

第十九章19世纪改革:现代化是自救,不是西化附庸

 

19世纪,奥斯曼帝国不行了。打不过俄国,打不过法国,打不过英国,连希腊都打不过。帝国的高官们说:我们要改革,要学西方,要救帝国。

 

坦齐马特改革(18391876)是奥斯曼的“自救运动”。他们搞了现代军队、现代教育、现代法律、现代税收、现代行政。他们废除了“蒂玛尔”,搞了“土地登记”;废除了“米勒特”,搞了“公民平等”;废除了“奴隶制”,搞了“人身自由”。坦齐马特改革是“自上而下”的,不是“自下而上”的。老百姓不关心改革,只关心税有没有少、粮有没有涨。改革没有让老百姓富起来,反而让帝国欠了一屁股债。1875年,奥斯曼帝国破产了。欧洲人接管了帝国的财政,帝国的“经济主权”没了。

 

奥斯曼的改革,给中东留下了两个遗产。第一,现代国家技术。军队、学校、法律、税收、行政,都是现代国家的标配。后来的阿拉伯国家,都是照这个模板建的。第二,债务陷阱。你借钱搞改革,改革没搞好,债还不上了,就被别人控制了。后来的埃及、叙利亚、伊拉克,都是这个命运。你借钱,你欠债,你还不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了,世界银行来了,说“你要改革,你要开放,你要私有化”。你听了,改革了,开放了,私有化了,债还是没还完。这个循环,在中东转了一百多年。

 

 

第二十章埃及、叙利亚与阿拉伯省份:地方现代性的兴起

 

19世纪,埃及在穆罕默德·阿里的领导下,走了一条跟奥斯曼不一样的路。穆罕默德·阿里是阿尔巴尼亚人,不是阿拉伯人,但他把埃及变成了“独立王国”。他搞了现代军队、现代工业、现代教育、现代农业。他种棉花,卖给英国;他修运河,连接地中海和红海;他打仗,从苏丹打到阿拉伯半岛,从叙利亚打到安纳托利亚。穆罕默德·阿里差点把奥斯曼帝国灭了,但欧洲列强救了他。

 

埃及的“准国家化”,让阿拉伯人第一次有了“现代国家”的感觉。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看着埃及,说:我们也要。他们开始办报纸、建学校、搞政党、喊口号。阿拉伯民族主义,就是在这个时期萌芽的。但阿拉伯民族主义有一个问题:它是“泛阿拉伯”的,不是“国家”的。它说“阿拉伯人是一个民族”,但阿拉伯人住在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方言、信不同的教派、有不同的利益。这种“泛阿拉伯”的想象,后来被英国人和法国人利用,也被阿拉伯的国王和总统利用,但从来没真正实现过。

 

 

第五编帝国崩溃与现代国家制造

 

第二十一章第一次世界大战:旧秩序真正崩塌的时刻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站在德国一边,跟英国、法国、俄国打仗。战争打了四年,奥斯曼帝国死了几十万人,丢了巴勒斯坦、叙利亚、伊拉克、阿拉伯半岛。1918年,奥斯曼帝国投降。1922年,苏丹被废,奥斯曼帝国亡了。

 

一战期间,英国人和法国人干了两件影响深远的事。第一,他们跟阿拉伯人合作,答应战后让阿拉伯人独立。阿拉伯人在汉志起义,帮英国人打奥斯曼。第二,他们跟犹太人合作,答应战后让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民族家园”。1917年,《贝尔福宣言》说:“英国政府支持在巴勒斯坦为犹太人民建立民族家园。”阿拉伯人听了,炸了:你们答应我们独立,又答应犹太人建国,这不是骗人吗?英国人说:我们没骗人,我们只是同时答应了两件事。这种“双重承诺”,后来变成了中东冲突的根源。

 

 

第二十二章委任统治与边界制造:现代中东国家的硬外壳

 

1916年,英国人和法国人秘密签了《赛克斯—皮科协定》,把奥斯曼帝国的阿拉伯省份分成几块。法国拿叙利亚、黎巴嫩;英国拿伊拉克、约旦、巴勒斯坦。1920年,国际联盟批准了“委任统治”,英法正式接管中东。委任统治的边界,后来变成了独立国家的边界。

 

伊拉克是把摩苏尔、巴格达、巴士拉三个省拼在一起的。摩苏尔是库尔德人,巴格达是逊尼派,巴士拉是什叶派。英国人说:你们要团结,要建一个国家。伊拉克人问:怎么团结?英国人说:我们给你们立一个国王,费萨尔。他是哈希姆家族的人,是麦加谢里夫的儿子,是阿拉伯人的领袖。费萨尔来了,当了国王。伊拉克人看着他,说:你是外国人。费萨尔说:我是阿拉伯人。伊拉克人说:你不是伊拉克人。这种“国家先于民族”的结构,是中东很多问题的根源。国家建好了,但民族没长出来。你叫“伊拉克人”,但你是库尔德人;你叫“叙利亚人”,但你是阿拉维派;你叫“黎巴嫩人”,但你是马龙派。你到底是哪国人?你到底是哪个教派?这种“身份分裂”,是中东政治的常态。

 

 

第二十三章伊拉克:国家先造出来,民族再被迫适应

 

伊拉克独立后,费萨尔国王努力建国家。他搞了军队、搞了学校、搞了议会。但伊拉克的军队,是逊尼派的;伊拉克的学校,是阿拉伯语的;伊拉克的议会,是巴格达的。什叶派说:我们是多数,但我们没权力。库尔德人说:我们是少数民族,我们要自治。费萨尔说:我们要团结,要阿拉伯化。什叶派说:我们不是阿拉伯人,我们是阿拉伯化的。库尔德人说:我们不是阿拉伯人,我们是库尔德人。这种“身份战争”,打了快一百年。

 

1958年,伊拉克革命,推翻了君主制。卡塞姆上台,说要搞“阿拉伯社会主义”。1963年,复兴党政变,上台了。1968年,复兴党又政变,这次没下来。萨达姆·侯赛因是复兴党的领袖,1979年当了总统。他搞了石油国有化,用石油收入建军队、建学校、建医院、建公路。伊拉克富了,伊拉克强了,伊拉克成了“中东的普鲁士”。1980年,萨达姆打伊朗,打了八年,把伊拉克打穷了。1990年,萨达姆打科威特,把美国招来了。1991年,海湾战争,伊拉克被炸成废墟。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推翻了萨达姆。伊拉克的军队解散了,复兴党被禁了,国家散了。从此,伊拉克陷入了教派内战、恐怖主义、库尔德分裂、伊朗渗透。伊拉克的国家,是英国人建的;伊拉克的苦难,是自己作的。

 

 

第二十四章叙利亚与黎巴嫩:宗派、城市与国家能力的拉扯

 

叙利亚是法国的委任统治地。法国人把叙利亚分成好几个小国:大马士革国、阿勒颇国、阿拉维国、德鲁兹国。他们想分而治之,让叙利亚永远听话。1930年代,叙利亚人反抗,法国人把几个小国合并了。但合并后的叙利亚,是“拼装国家”——阿拉维派在沿海,德鲁兹派在南部,逊尼派在中央,库尔德人在东北。

 

黎巴嫩是叙利亚的一部分,但法国人把它分出来了。黎巴嫩是“马龙派国家”,基督徒是多数,穆斯林是少数。1943年,黎巴嫩独立,搞了一个“教派分权”制度:总统是马龙派,总理是逊尼派,议长是什叶派。这个制度,在基督徒占多数的时候管用。后来穆斯林生得多,基督徒生得少,人口结构变了,权力分配没变。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打了十五年。叙利亚来了,以色列来了,伊朗来了,美国来了。黎巴嫩变成了“代理战场”,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第二十五章巴勒斯坦问题:中东政治情绪与秩序冲突的核心轴心

 

巴勒斯坦是中东最拧巴的地方。英国人在巴勒斯坦,既答应阿拉伯人独立,又答应犹太人建国。两边的承诺,是冲突的导火索。1947年,联合国通过181号决议,把巴勒斯坦分成一个阿拉伯国、一个犹太国。阿拉伯人不同意,说:这是我们的地,你们不能分。犹太人同意,说:这是我们的国,我们要建。1948514日,以色列建国。第二天,阿拉伯国家打以色列。打了十个月,以色列赢了,占了更多的地。巴勒斯坦人跑了,跑了几十万,成了难民。他们管这叫“浩劫”(纳克巴)。

 

巴勒斯坦问题,为什么成了中东的“核心轴心”?因为它是“帝国主义—殖民主义—民族主义—宗教冲突”的集大成者。英国人造的孽,美国人接着造;欧洲人欠的债,以色列人还;阿拉伯人受的苦,巴勒斯坦人受。巴勒斯坦问题,是中东的“疤”——一碰就疼,一揭就流血。这个疤,快一百年了,还没好。

 

 

第六编民族主义、石油与威权国家

 

第二十六章阿拉伯民族主义:为什么会崛起,又为什么会受挫

 

20世纪5060年代,阿拉伯民族主义是中东最响的口号。纳赛尔是阿拉伯民族主义的旗手,1956年把苏伊士运河收归国有,1958年跟叙利亚合并成“阿拉伯联合共和国”。阿拉伯人欢呼:我们要统一了!但统一只维持了三年。叙利亚人觉得纳赛尔是“埃及的法老”,埃及人觉得叙利亚人是“北方的乡下人”。1961年,叙利亚退出,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解体。阿拉伯民族主义,死在了“埃及第一”和“叙利亚第一”的争吵里。

 

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失败,给中东留下了三个教训。第一,民族主义不能当饭吃。你喊“阿拉伯统一”,老百姓要的是面包、是工作、是房子。第二,国家利益大于民族利益。埃及是埃及,叙利亚是叙利亚,伊拉克是伊拉克。你让埃及人为了叙利亚打仗,埃及人不干。第三,军队比政党管用。阿拉伯民族主义的失败,让军队成了中东最强大的政治力量。叙利亚的复兴党是军队,伊拉克的复兴党是军队,埃及的纳赛尔是军队。军队说:你们不会搞政治,我们搞。军队搞了,搞得更差。

 

 

第二十七章军人政体与共和国:现代化、威权与动员

 

20世纪5070年代,军人政权在中东遍地开花。埃及的纳赛尔,叙利亚的阿萨德,伊拉克的卡塞姆,利比亚的卡扎菲,阿尔及利亚的本·贝拉。他们都是军官,都是革命者,都是“阿拉伯社会主义者”。他们搞了土地改革、国有化、工业化、教育改革。他们建了军队、建了学校、建了医院、建了工厂。他们用石油收入,补贴粮食、补贴能源、补贴住房、补贴教育。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但好日子是借来的。你借钱发福利,总有还不上的一天。这一天,是1980年代。油价跌了,钱没了,福利发不出了,老百姓上街了。军队说:你们闹,我们抓。抓了,闹得更凶。闹得更凶,军队更狠。这种“威权循环”,在中东转了几十年。

 

 

第二十八章石油革命与租金国家:不纳税,如何改写国家—社会关系

 

中东的石油,是20世纪最大的“意外之财”。沙特、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阿曼,都是“石油国家”。他们不靠税收过日子,靠卖油过日子。不靠税收,就不用对老百姓负责;不用对老百姓负责,就不用建民主制度;不用建民主制度,就可以继续当国王。这种“租金国家”,是中东政治的一个特殊类型。

 

租金国家有三个特点。第一,国家先于社会富起来。国家有钱,社会没钱;国家有油,社会没油。老百姓靠国家发钱活着,不是靠自己赚钱活着。第二,福利换服从。国家发钱,老百姓不闹;老百姓不闹,国家稳定;国家稳定,石油卖得出去;石油卖得出去,国家继续发钱。这个循环,在油价高的时候转得顺,在油价低的时候转不顺。第三,对外依赖强。石油卖不出去,国家就穷了。所以,石油国家必须跟买油的大国搞好关系。沙特跟美国好,卡塔尔跟美国好,阿联酋跟美国好。你是“石油国家”,你的命脉在美国手里,在欧洲手里,在中国手里。你永远不是自己的主人。

 

 

第二十九章海湾君主制:为什么比阿拉伯共和国更稳

 

海湾君主制(沙特、科威特、阿联酋、卡塔尔、阿曼、巴林)是中东最稳定的政权。为什么?因为他们有三样东西:石油、王室、美国。

 

石油是钱。有钱,就可以发福利;发福利,老百姓就不闹;老百姓不闹,国家就稳。王室是合法性。海湾的王室,不是“独裁者”,是“传统领袖”。他们不是靠政变上台的,是世袭的,是“祖传的”。老百姓虽然不满,但“造反”的心理成本高——你反对国王,就是反对祖宗。美国是保护伞。海湾国家把安全外包给美国。美国在海湾有军事基地,有第五舰队,有航母战斗群。谁打海湾国家,美国就揍谁。有了美国保护,海湾国家不用自己养军队,不用自己搞外交,不用自己操心安全。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卖油、发钱、不闹事。

 

海湾君主制也有自己的问题。石油不是无限的,油价不是永远高的,美国不是永远靠谱的。沙特在搞2030愿景”,要摆脱石油依赖;阿联酋在搞“2071百年计划”,要变成知识经济;卡塔尔在搞“国家愿景2030”,要变成体育、教育、医疗中心。他们在“去石油化”,但去石油化很难。你发了五十年石油财,突然说“不靠石油了”,你靠什么?靠旅游?靠金融?靠科技?这些都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

 

 

第三十章伊朗革命:意识形态国家与安全国家的合体

 

1979年,伊朗革命。巴列维国王跑了,霍梅尼回来了。霍梅尼搞了“伊斯兰共和国”,把宗教领袖变成了国家元首。伊朗的总统是民选的,但最高领袖是“法基赫”(教法学家)。最高领袖管军队、管外交、管核计划、管媒体。总统管经济、管民生、管内政。这种“双头政治”,是伊朗的特色。

 

伊朗革命后,跟美国成了死对头。美国支持伊拉克打伊朗,打了八年。伊朗死了几十万人,经济崩了,社会裂了。霍梅尼说:这是“圣战”,我们要坚持。伊朗人坚持了八年,没赢,也没输。两伊战争后,伊朗搞了核计划,说“我们要自保”。美国说“不行”,制裁了伊朗几十年。伊朗的经济,被制裁压垮了。但伊朗的政权,没倒。为什么?因为伊朗有“意识形态”。霍梅尼的“伊斯兰革命”不是政变,是“人民起义”。老百姓信霍梅尼,信“伊斯兰共和国”,信“反美、反以色列”。这种“信仰政治”,是伊朗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你不给老百姓发钱,可以;你不让老百姓说话,可以;但你不能让老百姓不信。一旦不信,政权就倒了。

 

 

第七编海湾安全、战争与区域秩序

 

第三十一章伊朗—伊拉克战争:现代中东的长期创伤

 

1980年,萨达姆打伊朗。他以为伊朗革命后很弱,打几天就能赢。他错了。伊朗人用“人海战术”,一波一波地冲伊拉克的防线。孩子们拿着塑料钥匙,说“这是开天堂门的钥匙”,冲进雷区,炸成碎片。两伊战争打了八年,死了几十万人,把两国都打穷了。1988年,停火。萨达姆没赢,霍梅尼没输。两伊战争是现代中东的“长期创伤”。它让伊朗人相信:外部敌人要灭我们,我们必须自强。它让伊拉克人相信:萨达姆是疯子,我们要推翻他。它让海湾国家相信:伊朗是威胁,我们要靠美国保护。这种“信任破产”,到今天还没恢复。

 

 

第三十二章海湾战争与美国秩序:外部安全伞的定型

 

1990年,萨达姆打科威特。他以为美国不会管。他错了。美国组织了多国部队,打了四十天,把伊拉克军队赶出科威特。海湾战争后,美国在海湾的军事存在永久化了。沙特有美军基地,卡塔尔有美军基地,巴林有美国第五舰队,阿联酋有美军基地。海湾国家把安全外包给美国,自己只管卖油、发钱、不闹事。这种“外包安全”,是海湾国家稳定的基础。但外包安全也有代价。你的安全在美国手里,你的外交就得听美国的。美国让你买武器,你买;美国让你跟以色列好,你好;美国让你打伊朗,你打。你不想打,也得打。这种“安全依赖”,让海湾国家在外交上总显得“没骨气”。

 

 

第三十三章2003年伊拉克战争:国家碎裂与宗派化加速

 

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他们以为推翻了萨达姆,伊拉克就会变成“民主国家”。他们错了。萨达姆倒了,但伊拉克的国家也散了。军队解散了,复兴党被禁了,警察跑了,法院关了。伊拉克变成了“真空”。谁填补真空?教派。什叶派有民兵,逊尼派有部落,库尔德人有自治区。美国人在伊拉克待了八年,没把伊拉克建好。2011年,美国人走了。2014年,“伊斯兰国”来了。伊斯兰国是逊尼派极端组织,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占了半壁江山。伊拉克军队打不过,库尔德人打不过,什叶派民兵打不过。美国又回来了,打伊斯兰国。打了三年,把伊斯兰国打散了。但伊拉克的教派分裂,没解决。今天的伊拉克,还是“拼装国家”。什叶派在南部,库尔德人在北部,逊尼派在西部。谁都不服谁,谁也吃不掉谁。

 

 

第三十四章伊斯兰主义与反恐秩序:从社会批判到安全叙事

 

伊斯兰主义不是从9·11开始的。1928年,哈桑·班纳在埃及建了“穆斯林兄弟会”。穆斯林兄弟会说:我们要回归古兰经,要建伊斯兰国家。他们搞慈善、搞学校、搞医院、搞银行。他们不搞暴力,但他们的口号是“真主是我们的目标,先知是我们的领袖,古兰经是我们的宪法”。穆斯林兄弟会在埃及很受欢迎,因为政府不干事,他们干事。1954年,纳赛尔镇压穆斯林兄弟会,把他们关了、杀了、流放了。穆斯林兄弟会变成了地下组织。他们开始搞暴力,刺杀纳赛尔,没成。他们继续搞地下活动,继续搞慈善,继续搞学校。1980年代,穆斯林兄弟会进入科威特、沙特、阿联酋、卡塔尔。他们在海湾国家搞“萨拉菲主义”,说要“回归先贤”,要“纯洁伊斯兰”。萨拉菲主义不搞政治,只搞宗教。但萨拉菲主义的“纯洁”口号,后来被本·拉登借去了。本·拉登说:你们要纯洁,就要打美国。美国是“十字军”,是“犹太复国主义者”,是“伊斯兰的敌人”。2001年,9·11,本·拉登的“基地”组织炸了美国。美国打阿富汗,打伊拉克,打“全球反恐战争”。反恐战争打了二十年,把中东打烂了,把美国打穷了,把恐怖主义打散了。但恐怖主义没死,它从“基地”变成了“伊斯兰国”,从“伊斯兰国”变成了“独狼”,从“独狼”变成了“网络”。反恐战争,是中东的“新常态”。

 

 

第三十五章阿拉伯之春:不是偶然爆发,而是社会契约断裂

 

201012月,突尼斯小贩布瓦吉吉自焚。他的水果摊被警察没收了,他投诉无门,点了自己。他死了,突尼斯人上街了。他们喊“面包、自由、尊严”。总统本·阿里跑了。20111月,埃及人上街了。他们在解放广场喊“面包、自由、尊严”。穆巴拉克倒了。20112月,利比亚人上街了。卡扎菲开枪,打了几百人。北约来了,打利比亚,把卡扎菲打死了。20113月,叙利亚人上街了。阿萨德开枪,打了几千人。反对派武装了,打内战。打了十几年,死了几十万人,国家烂了。

 

阿拉伯之春不是偶然的,是“社会契约断裂”的必然结果。中东的“社会契约”是:国家发福利,老百姓不闹。福利发不出了,老百姓就闹了。2008年金融危机,油价跌了,钱没了,福利断了,老百姓上街了。老百姓上街,不是要“民主”,是要“面包”。民主是后来的事,面包是第一位的。阿拉伯之春后,中东没有变民主,反而变得更乱。埃及回到了军政府,叙利亚变成了废墟,利比亚变成了军阀割据,也门变成了代理战场。只有突尼斯,勉强维持了民主,但经济更差了,年轻人更穷了。阿拉伯之春,是中东的“失败革命”。它证明了:没有面包,就没有自由;没有工作,就没有尊严;没有安全,就没有民主。

 

 

第八编崩溃国家、代理战争与秩序再组合

 

第三十六章叙利亚、也门、利比亚:为什么有些国家会塌掉

 

叙利亚、也门、利比亚,是中东的“崩溃国家”。国家塌了,不是因为“民族性格”,是因为“国家能力”太弱。叙利亚的阿萨德是阿拉维派,是少数派。他靠军队、靠情报机构、靠伊朗和俄罗斯,统治了叙利亚五十年。2011年,老百姓上街,阿萨德开枪。反对派武装了,内战爆发。伊朗来了,帮阿萨德;俄罗斯来了,帮阿萨德;美国来了,帮反对派;沙特来了,帮反对派;土耳其来了,帮反对派;伊斯兰国来了,谁都打。叙利亚变成了“代理战场”。谁都在叙利亚打,谁都不想停。阿萨德赢了,但叙利亚烂了。也门的胡塞武装,是什叶派,是伊朗的小弟。他们2014年占领了首都萨那,把总统赶跑了。沙特打胡塞,打了七年,没赢。也门变成了“人道主义灾难”。利比亚的卡扎菲倒了以后,利比亚变成了军阀割据。东边有哈夫塔尔,西边有民族团结政府。土耳其帮西边,俄罗斯帮东边,阿联酋帮东边,卡塔尔帮西边。利比亚变成了“石油战场”。

 

崩溃国家的共同点是:国家能力弱,外部干预强,内部矛盾深。国家管不了地方,地方就自己管自己;地方管不了自己,外国就来管;外国管了,地方就变成代理。这种“代理战争”,是中东的“新常态”。

 

 

第三十七章海湾多元化:从石油国家到物流、金融、旅游与基金国家

 

海湾国家知道,石油不是永恒的。他们在搞“多元化”,要把石油收入变成非石油收入。迪拜是榜样。迪拜没有石油,但有港口、有免税区、有航空公司、有旅游、有金融、有房地产。迪拜的GDP里,石油只占不到5%。阿布扎比有石油,但它把石油收入变成了主权基金。阿布扎比投资局,是全世界最大的主权基金之一,有近万亿美元资产。他们投资了纽约的帝国大厦、伦敦的哈罗德百货、巴黎的卢浮宫、中国的工商银行。卡塔尔有天然气,但它把天然气收入变成了体育、教育、医疗、媒体。卡塔尔办了世界杯,建了教育城,引进了康奈尔大学、乔治城大学、西北大学。沙特在搞“2030愿景”,要建NEOM新城,要搞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沙特还搞了“红海旅游项目”,要在红海边建豪华度假村,把沙特变成“旅游国家”。

 

海湾多元化,是中东的“新实验”。它证明了:石油国家也可以转型,但转型很难。你发了五十年石油财,突然说“不靠石油了”,你靠什么?靠金融?金融会崩;靠旅游?旅游会停;靠科技?科技会变。海湾国家的多元化,是“赌局”。赌赢了,他们变成“后石油国家”;赌输了,他们还是“石油国家”。赌局的结果,要等几十年才能看到。

 

 

第三十八章水、气候、粮食与能源基础设施:未来冲突的新底层变量

 

中东的未来,不是石油,是水、是粮、是电、是路。水不够,是中东的第一性原理。气候变化让中东变得更热、更干。气温升两度,降水降20%,地下水位降10米。海水淡化是唯一的出路,但海水淡化要用电,电要用油气,油气要卖钱,卖钱要稳定,稳定要用水。这个循环,也是闭环的。粮食不够,是中东的第二性原理。中东大部分国家,粮食靠进口。粮价一涨,老百姓就上街。2011年阿拉伯之春,粮价是导火索。政府补贴面包,是“保命钱”。不敢减,减了会死人。电不够,是中东的第三性原理。空调是中东人的命。夏天50度,没空调会死人。但发电要用油气,油气要卖钱,卖钱要稳定,稳定要发电。这个循环,还是闭环的。

 

未来中东的冲突,可能不是“石油战争”,是“水战争”“粮战争”“电战争”。尼罗河的水,埃及和苏丹争;幼发拉底河的水,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争;约旦河的水,以色列、约旦、巴勒斯坦争。谁上游建坝,谁下游没水。没水,就打仗。这种“水战争”,是中东的“新常态”。

 

 

第三十九章青年、教育、女性劳动与社会心态:中东内部变化的真正发动机

 

中东的年轻人太多了。一半人口在25岁以下。年轻人要工作、要房子、要结婚、要尊严。但中东的失业率,是全球最高的。ILO说,中东青年失业率24%,是全世界最高的。一半年轻人不工作,不读书,不培训。他们干什么?他们上街、他们上网、他们发牢骚、他们打游戏。这种“无聊的青春”,是中东政治的“火药桶”。

 

中东的教育也出了问题。大学毕业生多,但工作少。学了四年,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怨社会;怨社会,就怨政府;怨政府,就上街。上街了,政府镇压;镇压了,更怨。这种“怨循环”,在中东转了几十年。中东的女性,也不工作。女性劳动参与率,全球最低。一半女性不工作,不读书,不培训。她们在家带孩子、做家务、等老公。这种“家庭主妇社会”,是中东的“旧常态”。但年轻人在变。他们不想当家庭主妇,他们想工作、想赚钱、想独立。但社会不让,家庭不让,政府不让。这种“期待落差”,是中东的“新火药桶”。

 

 

第四十章结论:中东行为逻辑的统一模型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篇的问题了:为什么中东是这样的?

 

因为中东被四个变量卡住了。

 

第一,稀缺。水不够,粮不够,地不够,边不够。这种“生存焦虑”,让中东的政治永远在“安全优先”的状态下运行。安全优先,自由就靠后;秩序优先,民主就靠后;稳定优先,改革就靠后。

 

第二,通道。中东是世界的十字路口。谁控制了通道,谁就控制了贸易;谁控制了贸易,谁就控制了钱;谁控制了钱,谁就控制了权力。所以,中东的战争,很多不是争土地,是争通道。霍尔木兹、苏伊士、曼德海峡,是中东的“阀门”。谁关了阀门,谁就掐住了全世界的喉咙。

 

第三,容器错位。中东历史上的政治单位,不是民族国家,是帝国、宗教共同体、城市网络、部族联盟。1916年,英国人和法国人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旧容器切碎了,装进新容器里。新容器太小,旧碎片太大,塞不进去,就裂了。这种“容器错位”,是中东很多问题的根源。

 

第四,外部干预。中东从来不是自己玩自己的。罗马人来了,波斯人来了,阿拉伯人来了,突厥人来了,蒙古人来了,英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美国人来了,俄罗斯人来了。每次来,都要在中东留点东西——留一条边界,留一个军事基地,留一个傀儡政权,留一道伤疤。被压久了,骨头就硬了,脾气就坏了,谁都不信了。

 

把这四个变量叠在一起,你就得到了中东:一家开在三大洲交叉口上的千年老店,货架上摆着苏美尔人的泥板、巴比伦人的法典、波斯人的行省、希腊人的城市、罗马人的路、阿拉伯人的古兰经、突厥人的军队、蒙古人的马蹄、英国人的输油管、美国人的航空母舰。这家店,从来不关门,但也从来没装修好过。

 

它的每一道裂缝,都有原因;它的每一次摇晃,都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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