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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为什么是这样?(精华版)

等级:1 级 胡指挥
1天前 31

拉丁美洲为什么是这样?——地理、历史与经济如何解释一个“永远在寻找自己”的大陆

 

导论:在特奥蒂瓦坎金字塔上吹风,你吹到了什么?

 

想象你站在墨西哥城北边特奥蒂瓦坎的太阳金字塔顶上,风从东边的山上吹过来,穿过一片仙人掌,吹到你脸上。你往北看,是月亮金字塔,再往北,是黄泉大道,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你往南看,是墨西哥城的楼群,密密麻麻,灰蒙蒙的,盖住了阿纳瓦克谷地原来的湖。你站在这座两千年前建的金字塔上,脚下是石头,头顶是云,风很大,吹得你有点站不稳。

 

你大概不会多想,但这座金字塔底下,其实埋着五百年被征服、三百年殖民、两百年独立、一百年革命、三十年新自由主义、十年左翼回潮的灰烬。

 

为什么拉丁美洲这个大陆,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资源、最肥沃的土地、最勤劳的人民,却总是“永远在等”——等一个强人,等一场革命,等一次改革,等一个奇迹?为什么它独立了两百年,还是有一半人在非正规经济里讨生活?为什么它出过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和平奖、世界级足球运动员,却总是搞不定一条不堵车的高速公路?为什么它的左派上台说要“21世纪社会主义”,右派上台说要“自由市场”,但老百姓的日子好像没怎么变?

 

答案可能没那么浪漫。拉丁美洲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大陆”。它更像一家开在地球另一端、被上帝用安第斯山脉劈成两半、被亚马孙雨林堵住、被加勒比海晃晕的“百年老店”。这家店的装修队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他们在16世纪来了,把原来的房子拆了,盖了教堂、总督府、矿场和种植园。他们走了以后,留了一堆问题:地是别人的,人是混血的,钱是借的,规矩是乱的。然后美国来了,英国来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了,跨国公司来了,毒枭来了,游击队来了。这家店,从来就没消停过。

 

我们得换一种看法。不能只把拉美史写成国王、总统、将军、革命家的更替。要把它写成一部“一块被上帝用山脉、雨林、海洋锁死的大陆,如何在五百年里,从殖民废墟里长出一百种活法”的国家史。它最早有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玛雅城邦,文明程度比欧洲还高,但西班牙人来了,带着天花和枪炮,把它们灭了。殖民三百年,白银从波托西挖出来,送到西班牙,换来的是教堂、修道院和种族等级制度。1810年代,玻利瓦尔和圣马丁带着军队翻过安第斯山,把西班牙人赶走了。但独立以后,大家发现,国家是独立了,但路没修,学校没建,税没收,军队还是那帮人。十九世纪,拉美在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打来打去,在考迪罗和寡头之间换来换去,在出口繁荣和债务危机之间上上下下。二十世纪,它搞了进口替代工业化,搞了民粹主义,搞了军政府,搞了债务危机,搞了新自由主义,搞了左翼回潮。二十一世纪,它还在找自己的路。

 

所以,当你今天看到巴西在亚马孙雨林里修公路、墨西哥在美墨边境修墙、阿根廷在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谈债务重组、智利在写新宪法、玻利维亚在搞锂矿国有化、古巴在搞私营经济时,不要只把它看成是某个总统的一时兴起。那是这家百年老店,在装修了五百年之后,墙皮还在往下掉,但老板还在凑合着开门。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走进这家店,敲敲每一面墙,听听每一条裂缝——以及,为什么这家店明明资源那么好,生意却总是做不好。

 

 

第一编总论:拉丁美洲国家行为的底层逻辑

 

第一章地理不是背景,是拉丁美洲的“出厂设置”

 

如果你打开拉丁美洲地图,你会发现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这块大陆,被上帝设计得太“反人类”了。

 

安第斯山脉,从北到南,七千公里,像一道墙,把太平洋沿岸和内陆隔开。你从智利的圣地亚哥开车去阿根廷的门多萨,翻山要半天,坐飞机要一小时,但两百年前,骑马要一个月。亚马孙雨林,比整个西欧还大,里面没有路,只有河和蚊子。你从巴西的马瑙斯去委内瑞拉的圣埃伦娜,直线距离只有几百公里,但坐船要绕亚马孙河,坐飞机要经停三四次。加勒比海,几千个岛屿,分属几十个国家,每个岛都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货币、自己的海关。你在波多黎各买个汉堡,到了多米尼加,就要换比索。

 

这种地理,决定了拉丁美洲的第一个宿命:整合成本极高。你要建一个统一的国家,你得翻山、过河、穿雨林、跨海峡。修一条路,比打仗还贵。打个电话,比写信还慢。发个快递,比寄明信片还难。所以,拉美的国家,从来就不是“自然的整体”,而是“拼出来的整体”——墨西哥拼了中美洲高原,巴西拼了海岸和内陆,阿根廷拼了潘帕斯和巴塔哥尼亚,秘鲁拼了海岸、高地和雨林。每一块拼图,都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方言,自己的利益。中央想管,地方说:你管不着。

 

地理还决定了拉美的第二个宿命:出口依赖。你想赚钱?你得卖东西。卖什么?卖矿、卖粮食、卖肉、卖咖啡、卖糖、卖油。这些东西,不在本地卖,得运出去。运出去,就得有港口、有铁路、有船。港口在哪?在海岸。铁路从哪修?从矿场到港口,从农场到港口,从雨林到港口。于是,拉美的国家,就变成了“港口国家”——海岸线很忙,内陆很闲;港口很富,山里很穷;出口很赚钱,国内市场很弱。这种“外向型”的经济结构,从殖民时期就开始了,到现在还没改。

 

所以,拉丁美洲的第一个底层逻辑是:地理不决定一切,但它决定你做什么事都贵。修路贵,建厂贵,管地方贵,打仗贵。贵,就得借钱;借钱,就得欠债;欠债,就得卖东西;卖东西,就得看别人脸色。这个循环,转了五百年,还没转出去。

 

 

第二章前哥伦布时代:西班牙人来的时候,这里不是“空地”

 

很多人以为,西班牙人1492年到了美洲,这里是一片“空地”,等着他们来开发。错了。西班牙人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人住了几千年,而且不是散居的原始部落,是有城市、有国家、有军队、有税收、有文字(玛雅)、有天文、有数学的高度复杂社会。

 

墨西哥谷地,有特奥蒂瓦坎,公元500年的时候,人口二十万,比当时的罗马还大。特奥蒂瓦坎人修了太阳金字塔、月亮金字塔、黄泉大道,城市规划比欧洲很多城市都整齐。后来阿兹特克人来了,在特斯科科湖上建了特诺奇蒂特兰,就是今天的墨西哥城。阿兹特克人建了运河、水渠、浮田,把沼泽变成了粮仓。他们还有贡赋网络,从墨西哥湾到太平洋,从北边的奇奇梅卡到南边的瓦哈卡,都要向特诺奇蒂特兰交税。

 

安第斯高地,有印加帝国。印加人修了四万公里路,把从今天的哥伦比亚到智利中部的四百万平方公里连在一起。他们在山上修梯田、建水渠、盖仓库,把土豆和玉米存起来,灾年的时候发粮。他们还有“米塔”劳役制,每个村子出人,轮流修路、挖矿、当兵、种地。这种“国家主导”的动员能力,欧洲直到19世纪才赶上。

 

西班牙人来了以后,他们没有从零开始建国家。他们是在印加、阿兹特克、玛雅的废墟上,盖自己的房子。他们把特诺奇蒂特兰拆了,在上面建墨西哥城;他们把库斯科的太阳神庙拆了,在上面建圣多明戈教堂;他们把印加的路用起来,把阿兹特克的贡赋网络用起来,把安第斯的“米塔”劳役制用起来。他们不是“开发者”,是“拆迁队”。拆迁队的特点是:把旧房子的砖拆下来,盖新房子。所以,拉美的殖民国家,不是“新建”的,是“叠加”的。旧结构在底下,新结构在上面。底下的裂缝,会传到上面来。这就是为什么拉美的国家,总是“看着新,用着旧”。

 

 

第三章征服、教会与殖民国家:西班牙人怎么把拉丁美洲“格式化”了

 

西班牙人征服美洲,靠的不是“文明对野蛮”,靠的是三样东西:瘟疫、盟友、马。

 

瘟疫是最大的武器。西班牙人带来的天花,杀死了90%的印第安人。印加帝国皇帝瓦伊纳·卡帕克,还没跟西班牙人打,就死于天花。他的两个儿子为了争皇位,打了一场内战,把帝国分裂了。皮萨罗来的时候,印加帝国已经自己打残了。阿兹特克帝国也一样,天花在特诺奇蒂特兰流行,皇帝蒙特祖马二世死了,继承者夸乌特莫克带着一群没得过天花的年轻人抵抗,但越抵抗人越少。

 

盟友是第二件武器。西班牙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带着几千个印第安盟友。科尔特斯打特诺奇蒂特兰的时候,带了二十万特拉斯卡拉人。特拉斯卡拉人是阿兹特克人的死对头,被阿兹特克人压迫了几百年,巴不得西班牙人来帮他们报仇。皮萨罗打库斯科的时候,也带了瓦努科、卡哈马卡等地的印第安人,他们也是被印加人征服的,想借西班牙人的手翻身。

 

马是第三件武器。印第安人没见过马,第一次看到西班牙骑兵冲过来,以为是人和马连在一起的怪物,吓得四散而逃。马还能运货、送信、冲锋,比印第安人的驼羊快十倍。西班牙人靠马,在高原上跑,在平原上冲,在山谷里追,把印第安人的反抗一个个压下去。

 

征服之后,西班牙人建了殖民国家。他们建了“副王区”,墨西哥城是新西班牙副王区的首都,利马是秘鲁副王区的首都。他们建了“总督府”,管税收、管司法、管军队。他们建了教会,修教堂、修道院、神学院,把天主教变成国教。他们建了城市,从圣地亚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从基多到波哥大,都是西班牙人建的。

 

但西班牙人的国家,不是现代国家,是“法团国家”。它不直接管到每一个人,它管的是“法人”——教会是法人,行会是法人,印第安村社是法人,贵族是法人,商人公司是法人。每个法人有自己的特权、自己的法律、自己的法院。国家是这些法人的“调解人”,不是“统治者”。这种“法团”传统,后来变成了拉美政治里的“特权政治”——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特权,国家只能调解,不能命令。

 

 

第四章奴隶制、种姓社会与大地产:不平等是怎么被“制度化”的

 

拉丁美洲是世界上不平等最严重的大陆。这不是因为拉美人“天生懒”或“天生笨”,是因为不平等被写进了制度。

 

第一个制度,是奴隶制。西班牙人来了以后,印第安人死得太快,不够用,就从非洲运黑人。从16世纪到19世纪,一千万黑人被运到美洲,其中一半去了巴西和加勒比。黑人在种植园里种甘蔗、种咖啡、种烟草,从早干到晚,没有工资,没有自由,没有家庭。他们的孩子也是奴隶,孩子的孩子也是奴隶。巴西直到1888年才废奴,是美洲最后一个废奴的国家。黑奴制度给拉美留下了一个“种族化”的底层结构:白人在上面,黑人在下面,中间是混血。这个结构,到现在还没完全解开。

 

第二个制度,是种姓制度。西班牙人来了以后,跟印第安人混血,跟黑人混血,生了一堆“混血儿”。殖民政府为了管这些人,搞了一套“种姓”体系——西班牙人叫“半岛人”,生在美洲的白人叫“克里奥尔人”,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叫“梅斯蒂索”,西班牙人和黑人的混血叫“穆拉托”,印第安人和黑人的混血叫“桑博”。每种混血有不同名字、不同权利、不同义务。种姓制度让拉美社会变得“非黑非白”,全是中间色。这种“中间色”的社会,很难团结,很难有共同的认同。你是梅斯蒂索,他是穆拉托,他是桑博,你们是“有色人种”,但你们不觉得是一家人。这种“分裂”的认同,一直延续到今天。

 

第三个制度,是大地产。西班牙人来了以后,把最好的地分给自己的亲信。一个庄园,几百平方公里,比一个欧洲公国还大。庄园主在自己地上有绝对权力,可以抓人、打人、关人。农民在庄园里干活,欠庄园主的债,还不清,一辈子出不去。这种“大地产+债务农”的结构,让拉美的农村变成了“庄园主的王国”。国家管不到农村,农村只认庄园主。这种“地方强人”的传统,后来变成了“考迪罗”,再后来变成了“毒枭”,再后来变成了“地方政党老板”。

 

奴隶制、种姓、大地产,这三样东西,把拉美社会焊死了。你从底层往上爬,要翻过种姓的墙、要还清债务的锁、要跨过种族的沟。能爬上去的人很少,大多数人在底下,一辈子不动。

 

 

第五章独立并不等于国家建成:十九世纪的主权破碎与地方军政化

 

1810年,墨西哥神父伊达尔戈在瓜纳华托的教堂里敲钟,喊“独立万岁”。1821年,圣马丁在秘鲁宣布独立。1824年,苏克雷在阿亚库乔打败西班牙军队。拉丁美洲,独立了。

 

但独立的是“主权”,不是“国家”。西班牙人走了,留下的是:一堆没有路的省份、一群没有饷的军队、一帮没有税的政府、一套没人管的法团。谁来管?考迪罗。

 

考迪罗是地方军事首领。他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税收。他不听中央的,中央也管不了他。中央想收税,他说:你收不到。中央想征兵,他说:我的人不跟你走。中央想修路,他说:我的地不让你过。考迪罗们之间也打,你打我,我打你,赢了就当总统,输了就跑路。墨西哥在独立后的五十年里,换了五十多个总统,平均一年一个。阿根廷在罗萨斯时代,联邦派和中央派打了几十年,布宜诺斯艾利斯跟内陆各省打,打来打去,谁也没赢。

 

为什么独立以后国家建不起来?因为独立战争没有解决三个问题。第一,土地。大地产还在,庄园主还是老大。第二,教会。教会还在,财产还是自己的,法院还是自己的。第三,军队。考迪罗的军队还在,谁给钱听谁的,中央没钱,就不听中央的。自由派说:我们要改革,要没收教会财产,要废除大地产,要建国民军。保守派说:你们是疯子,动了这些,国家就散了。两派打来打去,打了一百年。国家没建起来,倒是打出了无数英雄、无数烈士、无数纪念碑。

 

 

第六章出口繁荣与寡头共和国:世界市场如何塑造拉丁美洲

 

19世纪后半叶,世界变了。欧洲和美国要吃饭、要穿衣、要喝咖啡、要抽雪茄、要修铁路。谁来供?拉丁美洲。

 

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养了全世界的牛。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港口,每天有几百艘船装牛肉、装小麦、装玉米。阿根廷人说:我们是世界的粮仓。巴西的圣保罗,种了全世界的咖啡。咖啡树从里约热内卢一路种到米纳斯吉拉斯,圣保罗的港口每天有几百吨咖啡装上船,运往纽约、汉堡、勒阿弗尔。巴西人说:我们是世界的咖啡杯。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挖了全世界的硝石和铜。硝石是肥料,欧洲的农田要施肥;铜是电线,美国的工厂要电线。智利人说:我们是世界的矿场。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岛,种了全世界的剑麻。剑麻是绳子,美国的农场要捆庄稼。墨西哥人说:我们是世界的绳子。

 

出口繁荣,让拉美有钱了。有钱了,就修铁路、建港口、盖歌剧院、买军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建了科隆剧院,比米兰的斯卡拉还大。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建了市政剧院,比巴黎的加尼叶还华丽。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建了国家剧院,大理石从意大利运来,吊灯从法国运来。

 

但出口繁荣,也让拉美变成了“寡头共和国”。谁有钱?种咖啡的、养牛的、挖矿的。他们控制国家,选自己的总统,定自己的政策。自由派说:我们要开放市场,让外资进来。保守派说:我们要保护工业,不能让外国货冲垮我们的厂。但不管哪派上台,底层的人都没变。农民还是没地,工人还是没权,印第安人还是没身份。出口繁荣,是“精英的繁荣”,不是“大众的繁荣”。这个矛盾,后来变成了革命。

 

 

第七章进口替代、民粹与军政循环:二十世纪国家能力的再塑造

 

1929年大萧条,拉美的出口崩了。咖啡没人买,牛肉没人买,硝石没人买。工厂关了,工人失业,农民闹事。拉美人说:我们不能再靠卖东西活了,我们要自己造东西。

 

于是,“进口替代工业化”开始了。国家出钱,建钢厂、建水泥厂、建化工厂、建汽车厂。国家收关税,挡住外国货,让本国货卖出去。国家搞补贴,给企业贷款,让它们扩张。国家搞国企,直接管生产。巴西的沃尔塔雷东达钢厂,阿根廷的索米萨钢厂,墨西哥的蒙特雷工业区,都是国家砸钱砸出来的。

 

工业化需要工人。工人从农村搬到城市,从南边搬到北边,从山里搬到海边。他们住贫民窟,挤公交车,在工厂里加班。他们开始组织工会,开始罢工,开始要涨工资。谁给他们?民粹主义者。阿根廷的庇隆,巴西的瓦加斯,墨西哥的卡德纳斯,都是民粹主义者。他们给工人涨工资、建福利、盖学校、修医院。工人支持他们,他们就当总统。当上总统,继续给工人发钱。发钱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出口来。出口好,钱够发;出口差,钱不够发;钱不够发,工人就闹;工人一闹,军队就出来。军队说:你们这些民粹分子,把国家搞乱了,我们要整顿。于是,政变,军政府上台。军政府搞了几年,经济又不行了,又还政于民。民选政府上来,又搞民粹,又发钱,又闹,又政变。这个循环,在二十世纪的拉美转了几十圈。

 

所以,二十世纪拉美政治的底层逻辑是:出口决定财政,财政决定福利,福利决定选票,选票决定总统,总统决定政策,政策决定出口。这个循环,被经济学家叫做“民粹主义循环”。每次循环,都留下更多的债务、更多的通胀、更多的不平等。

 

 

第八章当代总论:为什么今天的拉丁美洲常表现为主权敏感、再分配诉求强、对外多线平衡

 

今天,拉丁美洲已经独立了两百年,但它的国家行为,还是被几个老问题牵着走。

 

第一个老问题,是不平等。拉美是世界上不平等最严重的大陆。最富的10%的人,占了GDP40%以上;最穷的40%的人,只占GDP15%。这种不平等,不是市场造成的,是历史造成的。殖民时期的大地产、奴隶制、种姓制度,独立后的寡头统治、军人政权,都没把不平等改过来。所以,拉美的政治,永远在“再分配”上打转。左派上台,说要搞土地改革、搞累进税、搞全民医保;右派上台,说要搞私有化、搞减税、搞自由市场。两边吵来吵去,但底下的穷人不关心左右,只关心明天有没有饭吃。

 

第二个老问题,是非正规就业。拉美有一半的工人在非正规经济里。他们没合同、没社保、没退休金,在街上摆摊、在工地搬砖、在家给人洗衣服。政府管不了他们,他们也不信政府。他们交不上税,政府收不到钱;政府收不到钱,就发不了福利;发不了福利,他们就更不信政府。这个恶性循环,让拉美的国家总是“半截子国家”——在正规部门里很强,在非正规部门里很弱。

 

第三个老问题,是安全。拉美是世界上谋杀率最高的大陆。墨西哥的毒枭,巴西的黑帮,中美洲的帮派,哥伦比亚的游击队,委内瑞拉的犯罪团伙,把整个大陆搞得人心惶惶。老百姓怕出门、怕坐车、怕开店、怕活着。政府打不过毒枭,就找军队;军队打不过,就找美国;美国来了,毒枭躲起来;美国走了,毒枭又出来。这个循环,也转了几十年。

 

第四个老问题,是主权。拉美被欺负了几百年。西班牙人欺负,英国人欺负,美国人欺负,跨国公司欺负。拉美人怕了,也恨了。所以,拉美的政治,永远有“反美”的调调。左派反美,右派也反美;穷人的反美,富人也反美。反美不是意识形态,是历史记忆。美国在拉美搞过政变、支持过独裁、打过仗、偷过钱。拉美人记性好,忘不了。

 

所以,今天的拉丁美洲,是一个“矛盾的大陆”。它想全球化,又怕被美国吃掉。它想搞市场经济,又怕贫富差距更大。它想搞民主,又怕民粹。它想搞发展,又怕债务。它想搞改革,又怕动不了既得利益。它在左和右之间摇摆,在国家和市场之间摇摆,在主权和依附之间摇摆。摇摆了一百年,还在摇。

 

 

第二编墨西哥:高地中心、革命国家与北美嵌入

 

第九章墨西哥谷的政治引力:从中部美洲核心到现代首都国家

 

如果你从墨西哥城的高楼往下看,你会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四周是山。这就是墨西哥谷。两千年前,这里是一个湖,特斯科科湖。湖中间有岛,岛上有城。阿兹特克人来了,在岛上建了特诺奇蒂特兰。西班牙人来了,把湖填了,在岛上建了墨西哥城。今天的墨西哥城,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之一,两千多万人挤在当年湖底的淤泥上,地震一来,房子就晃。

 

为什么墨西哥的政治重心,几千年都没变?因为地理。墨西哥谷是中部美洲的“心脏”。它海拔两千米,气候温和,有湖有水,有火山灰肥沃的土。种玉米,一年三熟。养人口,养活了几百万。四周是山,易守难攻。阿兹特克人占了这里,建了帝国。西班牙人占了这里,建了副王区。墨西哥独立以后,还在这里建首都。从特诺奇蒂特兰到墨西哥城,从蒙特祖马到洛佩斯·奥夫拉多尔,权力一直在这块淤泥上。

 

“中心”也有代价。中心太强,地方就弱。墨西哥的北方,靠近美国,是荒漠和牧场,养牛、种棉花、搞工业,跟美国做生意。墨西哥的南方,是热带雨林和山地,种咖啡、种可可、种香蕉,穷,乱,被遗忘。北边的人觉得,首都太远了,管不着我们;南边的人觉得,首都太近了,压着我们。这种“中心—边缘”的矛盾,从阿兹特克时代就有,到现在还没解决。

 

 

第十章新西班牙:银矿、教会与法团社会

 

16世纪,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发现了两样东西:银矿和印第安人。银矿在萨卡特卡斯、瓜纳华托、帕丘卡,挖出来的银子,用骡子驮到墨西哥城,再运到韦拉克鲁斯,装船去西班牙。印第安人在矿区干活,在庄园里种地,在教堂里念经。西班牙人把银子和印第安人,变成了殖民地的骨架。

 

新西班牙的治理,靠的是“法团”。教会是一个法团,有地、有钱、有法院。行会是一个法团,管工匠、管价格、管质量。印第安村社是一个法团,管土地、管税收、管劳役。每个法团有自己的特权,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老大。殖民政府是这些法团的“调解人”,不是“统治者”。你得罪了教会,教会找你麻烦;你得罪了行会,行会不给你货;你得罪了村社,村社不给你人。所以,总督要哄着所有人,不能得罪任何一个。

 

这种“法团”传统,后来变成了墨西哥政治里的“特权政治”。教会要特权,军队要特权,官僚要特权,工会要特权,农民要特权,企业家要特权。每个群体都觉得自己特殊,都觉得自己应该被照顾。国家想改革,就得得罪一群人;得罪一群人,就有人闹;有人闹,国家就改不动。墨西哥的“改革难”,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殖民时期就有的。

 

 

第十一章独立、战乱与自由改革:墨西哥为何长期国家脆弱

 

1821年,墨西哥独立了。独立后的墨西哥,像个刚离婚的中年人,房子、车、存款、孩子,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管不好。

 

伊图尔维德当了皇帝,又被赶走。联邦派和中央派打,自由派和保守派打,军队和教会打,穷人和富人打。圣安纳当了十一次总统,每次当上就下台,每次下台又上台。他跟美国打仗,丢了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他跟法国打仗,丢了面子、丢了钱、丢了一颗假腿。墨西哥人恨他,但墨西哥人也不知道换谁。

 

1855年,胡亚雷斯上台。他是个纯血的萨波特克印第安人,矮小,沉默,但倔强。他搞了“改革法”,没收教会财产,废除教会法庭,实行民事婚姻,建立国民军。保守派炸了,说他是“印第安野蛮人”,要毁掉墨西哥。教会炸了,说他是“共济会魔鬼”,要烧掉教堂。军队炸了,说他是“文人懦夫”,要夺掉军权。三派联合,打了三年内战,胡亚雷斯赢了。但赢了以后,法国人来了,扶植了一个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利亚诺。胡亚雷斯又打了四年,把法国人赶走,把皇帝枪毙。

 

墨西哥的国家,是被战争打出来的。每打一次,国家就强一点;每强一点,就又有人造反。这种“打出来的国家”,是墨西哥的宿命。

 

 

第十二章波菲里奥时代:秩序、增长与社会撕裂

 

1876年,波菲里奥·迪亚斯当上了总统。他当了三十五年,把墨西哥变成了“秩序与进步”的样板。

 

他修铁路,从墨西哥城到美国边境,从韦拉克鲁斯到太平洋,一万九千公里铁轨,把墨西哥的矿场、农场、工厂连在一起。他搞外资,美国、英国、法国的资本家来了,开矿、建厂、修港口、种橡胶。他搞治安,把土匪抓了,把游击队灭了,把农民赶回庄园。他说:墨西哥需要秩序,秩序就是和平,和平就是发展。

 

发展是真的。GDP涨了,工厂多了,城市大了,铁路通了。但代价也是真的。农民的地被抢了,村社被拆了,印第安人被赶进山里。工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工资低得买不起面包。中产阶级想参政,迪亚斯说:不行。知识分子想说话,迪亚斯说:闭嘴。迪亚斯说:墨西哥需要“面包”,不需要“自由”。等有了面包,再谈自由。

 

但等了一辈子,面包没等到,自由也没等到。1910年,革命爆发了。迪亚斯跑了,墨西哥乱了几十年。

 

 

第十三章革命与1917年宪法:墨西哥如何创造了一个现代革命国家

 

1910年,马德罗喊“有效选举,不得连任”,把迪亚斯赶跑了。但马德罗太温和,左派嫌他右,右派嫌他左。1913年,韦尔塔政变,杀了马德罗。墨西哥乱了。

 

北边,比利亚带着“北方师”,从奇瓦瓦打到萨卡特卡斯。南边,萨帕塔带着“南方解放军”,从莫雷洛斯打到墨西哥城。比利亚要土地,萨帕塔也要土地。比利亚说:地是农民的,还给农民。萨帕塔说:地是村社的,还给村社。两人没谈拢,打了。北边的农民和南边的农民,为了地,打来打去,死了几百万人。

 

1917年,卡兰萨赢了,当了总统。他搞了一部新宪法,把革命的口号写进去。土地是国家的,可以分给农民。矿产是国家的,外国公司要交税。教会不管教育,国家管。工人有罢工权,有八小时工作制,有最低工资。这部宪法,是全世界最进步的宪法之一。但宪法是宪法,现实是现实。卡兰萨没分地,被农民杀了。后来的总统,慢慢分,分了一百年,还没分完。

 

墨西哥革命,不是一场革命,是十场革命。每场革命都有自己的领袖、自己的口号、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死对头。革命完了,谁赢了?不是农民,不是工人,不是知识分子,是“革命党”——后来叫“革命制度党”。革命党把革命的口号变成自己的招牌,把革命的组织变成自己的机器,把革命的领袖变成自己的神像。墨西哥革命,被革命党“制度化了”。从此,墨西哥不是没有革命,是革命被“收编”了。

 

 

第十四章革命制度党体制:国家主导发展与法团整合

 

1929年,革命制度党成立了。它不叫党,叫“革命家庭”。家庭里,有农民、有工人、有军人、有官僚、有教师、有商人。每个群体都有自己的“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领袖,每个领袖都有自己的地盘。总统是家长,管着所有人。

 

革命制度党干了三件事。第一,分地。从卡德纳斯到洛佩斯·马特奥斯,分了五千万公顷地,给三百万农民。农民有了地,就不闹了。第二,国有化。1938年,卡德纳斯把外国石油公司收了,变成了墨西哥石油公司。石油是墨西哥的,不是美国的。墨西哥人听了,鼓掌。第三,工业化。国家出钱,建钢厂、建化工厂、建汽车厂。墨西哥的经济,从农业变成了工业。

 

革命制度党也干了另一件事:镇压。1968年,特拉特洛尔科广场,学生示威,军队开枪,杀了几百人。革命制度党说:这是共产党的阴谋。老百姓说:这是政府的屠杀。但老百姓怕,不敢说。革命制度党用“革命”的招牌,盖住了“镇压”的事实。它统治了墨西哥七十一年,是世界上最长的“一党专政”。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聪明——它把左派的口号拿来用,把右派的钱拿来花,把中间派的选票拿来数。谁都不满意,但谁都不敢动。

 

 

第十五章债务危机、北美自由贸易与民主转型

 

1982年,墨西哥破产了。油价跌了,利率涨了,外债还不上了。总统洛佩斯·波蒂略说:我们没钱了。比索贬值,通货膨胀,工厂关门,工人失业。革命制度党的神话,破了。

 

1985年,墨西哥城大地震,政府救灾不力,老百姓自己救自己。革命制度党的权威,没了。1988年,卡德纳斯(老卡德纳斯的儿子)竞选总统,差点赢了。革命制度党作弊,把他黑了。老百姓上街,骂革命制度党。革命制度党说: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生效。墨西哥跟美国、加拿大自由贸易。革命制度党说:这是好事,我们会富起来。但老百姓没富,南方土著起义了,萨帕塔民族解放军在恰帕斯打游击。他们说:自由贸易是骗局,我们是牺牲品。革命制度党派军队镇压,打了一百多天,没赢,也没输。萨帕塔起义,是墨西哥对北美自由贸易的第一次“说不”。

 

2000年,革命制度党输了选举,国家行动党赢了。墨西哥,民主了。但民主了以后,问题没少。毒枭来了,暴力来了,贫困来了,移民来了。墨西哥人发现,没有革命制度党,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第十六章当代墨西哥:民族主义、社会政策、治安困局与近岸外包

 

今天,墨西哥是最分裂的墨西哥。北边,跟美国做生意,搞制造业、搞汽车、搞电子,是“全球供应链”的一部分。南边,种玉米、种咖啡、种芒果,穷,乱,被遗忘。中间,是首都,是政治中心,是“另一个墨西哥”。

 

洛佩斯·奥夫拉多尔来了,喊“第四次转型”。他说:我们要把新自由主义倒掉,把腐败倒掉,把不平等倒掉。他发钱,给老人、给残疾人、给学生、给农民。他建机场、建铁路、建炼油厂。他骂美国、骂资本、骂精英。老百姓爱他,因为他说人话。

 

但治安没好转。毒枭还在打,警察还在贪,军队还在杀人。2024年,墨西哥的谋杀案六万起,比阿富汗还多。老百姓怕出门,怕开店,怕活着。洛佩斯·奥夫拉多尔说:要“拥抱,不要子弹”,跟毒枭讲道理。老百姓说:你抱你的,我先跑了。

 

墨西哥的另一个机会,是“近岸外包”。美国要跟中国脱钩,把工厂搬到墨西哥。墨西哥有便宜工人、有北美自贸协定、有美国边境。资本家来了,建厂、招工、出口。墨西哥人高兴,但担心:工厂来了,污染来了,腐败来了,毒枭也来了。墨西哥的宿命,是永远在“机会”和“风险”之间摇摆。机会来了,风险也来了;风险来了,机会就走了。

 

 

第三编巴西:海岸帝国、奴隶制遗产与联邦型大国

 

第十七章巴西的起点:海岸、甘蔗与大西洋奴隶世界

 

1500年,葡萄牙人佩德罗·卡布拉尔在巴西海岸登陆。他没找到金子,没找到银子,找到了一堆红木(巴西木)。葡萄牙人把木头砍了,运回欧洲,卖了。然后,他们发现,巴西的东北海岸,适合种甘蔗。甘蔗需要地,地有;甘蔗需要人,人不够。葡萄牙人从非洲运黑人,把黑奴塞进甘蔗园。巴西的东北,变成了“甘蔗文明”。

 

巴伊亚、伯南布哥、马拉尼昂,都是甘蔗省。每个省有几百个甘蔗园,每个园有几百个黑奴。黑奴从早干到晚,从生干到死。甘蔗榨成糖,糖运到里斯本,里斯本再卖到欧洲。巴西的财富,是黑奴的汗换来的。巴西的底色,是黑奴的血染的。

 

巴西的殖民,跟西班牙美洲不一样。西班牙人在墨西哥、秘鲁建了副王区,建了大学,建了教堂,建了行政中心。葡萄牙人在巴西,只建了港口和甘蔗园。巴西没有副王区,没有大学,没有行政中心。巴西是“碎片化”的殖民——北边种甘蔗,南边养牛,中间种棉花,内陆种烟草。每个地方自己管自己,自己跟葡萄牙做生意。巴西不是“一个国家”,是“一堆殖民地”。

 

 

第十八章矿业、宫廷迁都与领土整合:巴西为何没有像西属美洲那样碎裂

 

17世纪末,葡萄牙人在巴西内陆发现了金子。米纳斯吉拉斯、马托格罗索、戈亚斯,都是金矿区。几万人从海岸跑到内陆,挖金子。金子在米纳斯吉拉斯,矿山在米纳斯吉拉斯,钱也在米纳斯吉拉斯。米纳斯吉拉斯变成了巴西最富的省,黑金城比里约还大。

 

金子也带来了麻烦。法国人想抢,荷兰人想抢,英国人想抢。葡萄牙人怕了,把首都从里斯本搬到里约,1808年。葡萄牙国王若昂六世带着一万五千人,坐着英国船,逃到巴西。里约变成了帝国的首都,葡萄牙变成了巴西的殖民地。巴西人笑了:我们翻身了。

 

若昂六世在里约建了大学、建了图书馆、建了植物园、建了银行。巴西从一个“殖民地”,变成了“宗主国”。1821年,若昂六世回葡萄牙,把儿子佩德罗留在巴西当摄政王。1822年,佩德罗拔剑,喊“独立或死!”巴西独立了。巴西的独立,是葡萄牙王室自己搞的。没有战争,没有革命,没有流血。巴西的独立,是“保守的独立”。国王还在,贵族还在,奴隶还在,大地产还在。巴西变了一个壳,没变里子。

 

 

第十九章帝国巴西:君主制、奴隶制与中央集权的结合

 

巴西独立后,佩德罗一世当皇帝。他搞了宪法,中央集权,把各省管死。各省不干,闹革命。佩德罗一世压不住,退位了,把五岁的儿子佩德罗二世留下。佩德罗二世当了五十年皇帝,把巴西治成了“秩序与进步”的样板。

 

他搞了铁路、搞了电报、搞了蒸汽船。他搞了咖啡、搞了橡胶、搞了棉花。他搞了学校、搞了图书馆、搞了科学院。巴西成了南美最富的国家,里约成了南美最美的城市。但巴西的富,是咖啡的富,是奴隶的富。咖啡在圣保罗,奴隶在咖啡园。圣保罗的咖啡园主,是巴西的“新贵”。他们要废奴,要共和,要权力。佩德罗二世不让,1888年,公主伊莎贝尔签了“黄金法”,废了奴隶。咖啡园主怒了,说:你废了我的奴隶,我废了你的皇位。1889年,军队政变,佩德罗二世流亡欧洲。巴西,变成了共和国。

 

 

第二十章废奴、旧共和国与地方寡头:现代化的保守转身

 

旧共和国,是“牛奶咖啡共和国”。圣保罗的咖啡园主(咖啡)和米纳斯吉拉斯的牧场主(牛奶),轮流当总统。他们搞联邦制,把权力分给各州。各州自己管自己,自己收税,自己养军队。联邦政府管外交、管国防、管钱袋子。

 

旧共和国,是“寡头共和国”。只有有钱人投票,只有有地人当官,只有有关系的人发财。农民没地,工人没权,黑人没身份。1890年代,卡奴多斯农民起义,被政府军屠杀。1910年代,瓦加斯在南方搞革命,被政府军镇压。1920年代,十中尉运动,年轻人要改革,被政府军打散。巴西的底层,一直在造反;巴西的政府,一直在镇压。

 

1930年,瓦加斯赢了。他搞了“革命”,把旧共和国推翻了,把地方寡头压下去了,把中央集权搞起来了。巴西,进入了“瓦加斯时代”。

 

 

第二十一章瓦加斯时代:巴西版国家主义、工业化与法团主义

 

瓦加斯是巴西的“父亲”。他给工人发工资、建福利、盖房子、修医院。他给资本家贷款、减税、保护市场。他给国家建钢铁厂、建石油公司、建水电站。他说:巴西要工业化,工业化要国家,国家要团结。

 

瓦加斯把工人“收编”了。他建了工会,但工会归政府管。他建了劳动法,但劳动法是总统定的。他建了工人党,但工人党听他的话。工人有福利,但没有权力;工人有工资,但没有自由。瓦加斯的巴西,是“法团国家”——工人、资本家、官僚,都是国家的“法人”,听国家的指挥。

 

1945年,瓦加斯被军队赶下台。1951年,他又选上了。1954年,他自杀了。他留下一封信,说:我走了,但巴西要跟我走。巴西人哭了,瓦加斯成了“人民之父”。巴西的国家主义,是瓦加斯留下的;巴西的工业体系,是瓦加斯建起来的;巴西的社会福利,是瓦加斯给的。瓦加斯是巴西的“俾斯麦”,也是巴西的“庇隆”。他是独裁者,也是人民领袖。他是过去,也是未来。

 

 

第二十二章军政府、亚马孙开发与发展主义的高压版本

 

1964年,军队政变,推翻了民选总统古拉特。军政府说:我们要反共,要发展,要秩序。他们搞了“经济奇迹”,每年增长10%,修路、建厂、修水坝、修核电站。他们修了横贯亚马孙的公路,从贝伦到巴西利亚,从巴西利亚到秘鲁边境。他们把亚马孙的雨林砍了,把亚马孙的河填了,把亚马孙的印第安人赶了。他们说:亚马孙是巴西的,巴西要开发亚马孙。

 

军政府也搞了镇压。抓人、关人、杀人、拷打人。1968年,颁布“第五号制度法令”,关议会、关法院、关大学。知识分子跑了,艺术家跑了,科学家跑了。巴西的“经济奇迹”,是军事镇压换来的;巴西的“发展主义”,是高压政治支撑的。

 

1985年,军政府还政于民。巴西,民主了。但民主了以后,经济不行了,通胀来了,债务来了。1980年代,巴西的“失去的十年”。老百姓说:军政府不好,民主政府也不好,那谁好?没人好。

 

 

第二十三章民主化之后:福利宪政、社会不平等与商品繁荣

 

1988年,巴西新宪法出来了。它是“福利宪法”。它说:卫生是全民的,教育是免费的,退休金是国家的,土地是农民的。巴西有了“社会权利”,但没钱。政府想发钱,但没税;政府想收税,但没票;政府想改革,但没票。

 

1990年代,卡多佐搞“雷亚尔计划”,把通胀压下来了。2000年代,卢拉搞“零饥饿计划”,把穷人喂饱了。卢拉还赶上大宗商品繁荣,中国要铁矿石、要大豆、要石油,巴西有。巴西富了,穷人富了,中产阶级富了。卢拉的支持率,80%。巴西人笑了,说:我们是“金砖国家”,我们是世界第六大经济体。

 

但繁荣是假的。成本太高,投资太少,腐败太多。2014年,“洗车行动”揭露了巴西石油公司的腐败网。企业家给政客送钱,政客给企业家批项目,项目给巴西带来债务。卢拉被抓了,罗塞夫被弹劾了,特梅尔被骂了,博索纳罗上台了。巴西的民主,乱了;巴西的经济,垮了;巴西的社会,裂了。

 

 

第二十四章当代巴西:联邦碎片、农业资本、社会保守主义与对外平衡

 

今天,巴西是最分裂的巴西。北边穷,南边富;海边工业,内陆农业;城市自由,乡村保守。卢拉回来了,说:我们要搞再工业化、搞绿色经济、搞社会包容。博索纳罗在底下骂:你是共产党,你是贼,你是毁掉巴西的人。巴西人不知道信谁,信卢拉的,是穷人;信博索纳罗的,是富人;中间的人,谁都不信。

 

巴西的农业,是世界的粮仓。大豆、玉米、牛肉、鸡肉、咖啡、糖,卖给中国、卖给欧洲、卖给美国。农业资本家有钱,有国会,有政府。他们要修路、要减税、要开放市场。环保主义者说:你们砍雨林,你们杀印第安人。农业资本家说:你们是疯子,你们不让巴西发展。

 

巴西的亚马孙,是世界的肺。雨林砍了,气候变了,旱灾来了,洪水来了。巴西人说:这是我的地,我想砍就砍。世界说:这是全世界的肺,你不能砍。巴西夹在“主权”和“责任”之间,出不去。

 

巴西的对外政策,是“战略自主”。卢拉要跟中国做生意,也要跟美国做朋友;要跟俄罗斯聊天,也要跟欧洲谈贸易。巴西是“金砖”,也是“南方共同市场”;是“全球南方”,也是“西方文明”。巴西想当老大,但没钱;巴西想说话,但没人听。巴西是“未来的国家”,永远在未来。

 

 

第四编安第斯:高地帝国、矿业国家与多民族政治

 

第二十五章垂直生态与高地国家:安第斯政治为何不同于海岸型拉美

 

安第斯山脉,是南美洲的脊梁骨。从北到南,七千公里,从委内瑞拉到智利,从哥伦比亚到阿根廷。山上有雪,山下有雨;山上有矿,山下有土;山上有印第安人,山下有混血儿。安第斯是“垂直”的世界——从海平面到四千米,从热带雨林到高山草原,从海岸沙漠到高山湖泊。每上升一千米,温度降六度,植被变一种,动物变一类,人种变一样。

 

印加人最懂“垂直”。他们在海岸种棉花,在山谷种玉米,在高地种土豆,在草原养驼羊。他们把不同海拔的物产,用路连起来,用仓库存起来,用“米塔”运起来。印加帝国,是“垂直帝国”。

 

西班牙人来了以后,把“垂直”变成了“等级”。白人在海岸,混血在山谷,印第安人在高地。海岸是港口,是城市,是文明;高地是矿场,是庄园,是落后。这种“垂直等级”,后来变成了安第斯国家的“垂直分裂”——首都都在海岸(利马、圣地亚哥、基多),但人口在高地;权力在海岸,但财富在高地;文明在海岸,但传统在高地。首都想管高地,但路不好走;高地想听首都,但首都听不懂。安第斯的政治,永远在“海岸”和“高地”之间扯。

 

 

第二十六章银矿、米塔与殖民高地:资源国家的原型

 

1545年,西班牙人在波托西发现了银矿。波托西在今天的玻利维亚,海拔四千米,是世界上最高的城市。银矿挖出来,用骡子驮到阿雷基帕,装船到卡亚俄,再运到巴拿马,过地峡,到波尔图贝洛,装船到塞维利亚。波托西的银子,养活了西班牙帝国两百年。

 

银子是谁挖的?印第安人。西班牙人把印加的“米塔”劳役制接过来,让高地村社出人,轮流去波托西挖矿。矿洞里又黑又闷,又冷又湿,印第安人下去,就上不来。波托西的银子,是印第安人的命换的。

 

波托西的矿主,是西班牙人;波托西的商人,是西班牙人;波托西的教会,是西班牙人。波托西是西班牙人的城市,印第安人只是“劳动力”。矿挖完了,波托西就空了。今天去波托西,还能看到空荡荡的教堂、空荡荡的广场、空荡荡的银矿。波托西的废墟,是安第斯的伤疤。

 

 

第二十七章独立后的安第斯共和国:主权建立了,社会并未被整合

 

1824年,苏克雷在阿亚库乔打败西班牙军队,安第斯独立了。秘鲁、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哥伦比亚,成了共和国。但共和国是“空壳”。主权有了,但国家没有;宪法有了,但法律没有;总统有了,但军队没有;税收有了,但钱没有。谁来管?考迪罗。

 

玻利维亚的考迪罗,是圣克鲁斯。他搞了“玻利维亚—秘鲁联邦”,想把两个国家合并。智利不干,派兵打。圣克鲁斯输了,联邦散了。秘鲁的考迪罗,是卡斯蒂利亚。他搞了铁路、搞了教育、搞了税收。但他也搞了独裁,抓反对派,关报社。厄瓜多尔的考迪罗,是加西亚·莫雷诺。他是天主教狂热分子,把国家献给“耶稣圣心”。他搞了教会学校、教会医院、教会监狱。他说:厄瓜多尔是“耶稣的共和国”。

 

安第斯的共和国,是“考迪罗的共和国”。总统是将军,将军是地主,地主是考迪罗。考迪罗听自己的,不听国家的;国家听考迪罗的,不听人民的。这种“私人家族统治”,是安第斯的底色。

 

 

第二十八章土著多数与公民资格:为何安第斯政治长期围绕“被承认”展开

 

安第斯国家,有一半人是土著。秘鲁、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土著占40%以上。但独立后的共和国,不承认土著。宪法说:所有人都是公民。但“所有人”是白人,是混血,是城里人,不是土著。土著是“野蛮人”,是“未开化者”,是“需要被文明的人”。土著的地被抢了,土著的语言被禁了,土著的宗教被废了。土著变成“二等公民”。

 

1952年,玻利维亚革命。矿工和农民造反,把军队打了,把庄园分了,把矿山国有化了。土著第一次有了地,有了权,有了脸。埃沃·莫拉莱斯,是土著,是矿工,是古柯农。2005年,他当了总统,是玻利维亚第一个土著总统。他搞了“多民族国家”,把土著的权利写进宪法。他说:玻利维亚不是“共和国”,是“多民族国”。土著不是“二等公民”,是“第一公民”。厄瓜多尔的科雷亚也搞了“多民族国家”,但没玻利维亚深。秘鲁的托莱多也土著,但没搞“多民族国家”。安第斯的“多民族”实验,玻利维亚最深,厄瓜多尔次之,秘鲁最浅。为什么?因为玻利维亚土著最多,玻利维亚革命最深,玻利维亚的“被承认”的诉求最强烈。

 

 

第二十九章革命、改革与反叛:安第斯为何成为意识形态实验场

 

20世纪的安第斯,是革命家的实验室。1952年玻利维亚革命,矿工和农民自己搞的,不是共产党,不是苏联,是“民族革命”。1960年代,秘鲁的“光辉道路”,是毛派,是游击队,是恐怖分子。他们从阿亚库乔的山里打出来,打到利马边上。政府打不过,军队打不过,警察打不过。1992年,藤森把光辉道路的头目古斯曼抓了,光辉道路才散。1970年代,哥伦比亚的“革命武装力量”,是共产党,是游击队,也是毒贩。他们种古柯,卖可卡因,跟政府打了五十年。2016年,政府跟革命武装力量和谈,革命武装力量解散了,但“民族解放军”还在打。

 

安第斯为什么出革命?因为土地问题没解决,种族问题没解决,国家整合没解决。穷人没地,土著没脸,国家没力。革命家说:我们替你们打,替你们争,替你们死。穷人信了,土著信了,年轻人信了。革命打了五十年,死了几十万人,穷人的地还是没分到,土著的脸还是没被承认,国家还是没力。革命,是安第斯的“悲壮实验”。

 

 

第三十章资源民族主义:油气、铜、锂与国家主权的再发现

 

安第斯有矿,很多矿。秘鲁有铜,智利有铜,玻利维亚有锂,厄瓜多尔有油。铜是电线的原料,锂是电池的原料,油是汽车的原料。全球要绿色能源,就要铜,要锂。安第斯说:这是我的矿,我要自己挖。

 

智利的铜,是国家的。1971年,阿连德把美国铜矿公司收了,变成“智利国家铜业公司”。皮诺切特没把它私有化,智利人爱“国家铜业”。铜价涨了,智利富了;铜价跌了,智利穷了。智利的经济,是“铜的经济”。玻利维亚的锂,是全球最多的。莫拉莱斯把锂矿国有化,说:锂是玻利维亚的,不是外国公司的。但他没技术,没资本,没市场。锂矿挖不出来,钱赚不到。莫拉莱斯被赶下台了,锂矿还在底下。厄瓜多尔的油,是雨林里的。科雷亚把油收归国有,但油在雨林里,挖油要砍树,砍树要毁林,毁林要得罪环保主义者。科雷亚说:我要发展,我要钱,我要主权。环保主义者说:你要雨林,你要气候,你要地球。厄瓜多尔夹在“钱”和“树”之间,出不去。

 

安第斯的资源,是安第斯的财富,也是安第斯的诅咒。有资源,就有外资;有外资,就有依赖;有依赖,就有冲突。安第斯的政治,永远在“欢迎外资”和“赶走外资”之间摇摆。

 

 

第三十一章多民族国家与左翼转向:安第斯何以频繁出现“重建共和国”的诉求

 

21世纪初,安第斯左转。委内瑞拉的查韦斯,玻利维亚的莫拉莱斯,厄瓜多尔的科雷亚,秘鲁的托莱多(中间偏左),智利的巴切莱特(中左)。他们喊“21世纪社会主义”,喊“多民族国家”,喊“资源主权”。他们说:我们要重建共和国,让穷人进来,让土著进来,让被遗忘的人进来。

 

玻利维亚的多民族国家,是“最左”的。莫拉莱斯搞了新宪法,把土著的权利写进去,把自然资源的权利写进去,把国家的权利写进去。他说:我们是“多民族国”,不是“共和国”。厄瓜多尔的多民族国家,是“最绿”的。科雷亚搞了新宪法,把自然写进宪法,说:自然有权利,不能破坏。但科雷亚也挖矿,也挖油,也砍树。他说:我们要发展,但我们要“可持续发展”。秘鲁没有多民族国家,只有“国家”。托莱多搞了“土著协商”,但没搞“土著权力”。加西亚搞了“自由市场”,把秘鲁卖给外国公司。乌马拉搞了“社会包容”,但没搞“制度变革”。

 

安第斯的左翼,是“不彻底的左翼”。他们想要改变,但改不动;他们想要革命,但革不了;他们想要主权,但借了钱。左翼走了,右翼来了;右翼走了,左翼又来了。安第斯在左和右之间,在革命和改革之间,在主权和依附之间,永远摇摆。

 

 

第三十二章当代安第斯:国家能力不均、社会动员强、政策波动大

 

今天,安第斯是最不稳定的安第斯。秘鲁换了六个总统,七年六个,比换衣服还快。智利人上街,要新宪法、要更好的福利、要更公平的社会。玻利维亚人上街,要莫拉莱斯回来,也要莫拉莱斯走。厄瓜多尔人上街,要科雷亚回来,也要科雷亚走。安第斯的街头,永远有人;安第斯的议会,永远在吵;安第斯的政府,永远在换。

 

为什么?因为国家能力不均衡。首都强,地方弱;城市强,农村弱;海岸强,高地弱。政府想管,但管不了;政府想改,但改不动;政府想发钱,但没钱。社会动员强。工会会罢工,农民会封路,印第安人会游行,学生会占领大学。谁都能上街,谁都能闹,谁都能让政府停摆。政策波动大。左派上台,搞国有化、搞福利、搞再分配;右派上台,搞私有化、搞减税、搞自由市场。政策转来转去,老百姓晕了,外资跑了,经济垮了。

 

安第斯的宿命,是“永远在找平衡”。在国家和市场之间,在中央和地方之间,在海岸和高地之间,在白人和土著之间,在左和右之间。它找不到,就永远晃。

 

 

第五编加勒比:种植园群岛、海洋中介与脆弱主权

 

第三十三章加勒比不是边缘,而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前沿实验室

 

加勒比海,是美国后院,是欧洲前院,是非洲的出口。哥伦布1492年到了巴哈马,以为到了印度,叫当地人“印第安人”。他错了,但加勒比从此变了。西班牙人来了,英国人来了,法国人来了,荷兰人来了,丹麦人来了。每个岛都有自己的国旗,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货币,自己的海关。加勒比是“群岛世界”,不是“大陆世界”。

 

加勒比是种植园的故乡。甘蔗从新几内亚来,种在巴巴多斯、牙买加、海地、古巴。糖从加勒比来,卖到欧洲。糖需要人,人从非洲来。黑奴被塞进船里,从塞内加尔、刚果、安哥拉运到加勒比。船在海上漂两三个月,黑奴死一半,剩一半,到岸上,卖到种植园。种植园里,黑奴从早干到晚,从生干到死。加勒比的历史,是糖的历史,也是黑奴的历史。

 

加勒比也是现代资本主义的实验室。股票、期货、保险、离岸金融,都在加勒比先试。伦敦的糖价,是加勒比的糖价;纽约的咖啡价,是加勒比的咖啡价;华尔街的期货,是加勒比的期货。加勒比是“世界市场”的试验田。试验成功了,欧洲富了;试验失败了,加勒比穷了。

 

 

第三十四章海地革命:加勒比政治现代性的原点

 

1791年,海地的黑奴起义了。他们烧甘蔗园,杀白人,打法国兵。起义了十三年,1804年,海地独立了。海地是世界上第一个黑人共和国,第一个奴隶起义建国的国家。拿破仑派兵去镇压,黄热病把法国兵杀了一半。拿破仑说:算了,把路易斯安那卖给美国,不管海地了。海地独立了,但独立了以后,没人理它。美国不理,欧洲不理,拉美也不理。海地被孤立了。

 

法国说:你要独立,可以,但你要赔钱。赔多少?九千万法郎,相当于今天的两百亿美元。海地没钱,借钱赔。借了法国的钱,还了法国的债;还了法国的债,又借美国的钱。海地从独立那天起,就背着债。这笔债,还了一百多年。海地的穷,不是自己穷的,是被法国“罚”穷的。

 

海地革命,是加勒比的“原点”。它证明了黑奴可以起义,可以建国,可以自己管自己。但它的代价太大,大到海地到今天还没爬起来。

 

 

第三十五章古巴、波多黎各与多米尼加:帝国边缘如何进入现代政治

 

加勒比有三个大岛:古巴、伊斯帕尼奥拉、波多黎各。伊斯帕尼奥拉分两国:海地和多米尼加。三个岛,三种命运。

 

古巴是西班牙的“永远忠诚的岛”。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都独立了,古巴不独立。古巴人怕海地,怕黑奴起义;古巴人爱西班牙,爱天主教,爱国王。1868年,古巴人起义了,打了十年,没赢。1895年,又起义了,打了三年,美国来了。1898年,美西战争,美国打败西班牙,占了古巴。古巴独立了,但美国在古巴有海军基地,有甘蔗园,有银行。古巴是“独立的国家”,也是“美国的殖民地”。1959年,卡斯特罗革命,把美国赶走了,把甘蔗园收了,把银行国有化了。古巴变成社会主义国家,美国封锁了古巴六十年。古巴的穷,不是自己穷的,是被美国“锁”穷的。

 

波多黎各是美国的“未合并领土”。1898年,美国从西班牙手里抢了波多黎各。波多黎各人想独立,美国不让;波多黎各人想当州,美国也不让。波多黎各是“自治邦”,自己管自己,但外交、国防、货币是美国管。波多黎各人用美元,当美国兵,唱美国歌,但选不了美国总统。波多黎各是“二等公民”。

 

多米尼加是海地的邻居。1822年,海地占了多米尼加。1844年,多米尼加独立。独立以后,乱。考迪罗打来打去,美国来,美国走,特鲁希略来了。特鲁希略是独裁者,当了三十一年总统,杀了几万人。1961年,特鲁希略被暗杀,多米尼加又乱了。美国又来,又走。多米尼加是“美国的后院”,美国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不管。

 

 

第三十六章糖业、旅游、离岸金融与侨汇:加勒比经济为何高度外向

 

加勒比的经济,是“外向”的。以前卖糖,现在卖旅游。以前种甘蔗,现在盖酒店。以前运黑奴,现在运游客。牙买加的游客,每年四百万;多米尼加的游客,每年六百万;巴哈马的游客,每年八百万。加勒比的经济,靠的是外国人的钱包。外国人有钱包,加勒比有沙滩;外国人有假期,加勒比有阳光;外国人有信用卡,加勒比有免税店。外国人不来了,加勒比就穷了。

 

加勒比还有“侨汇”。一半的加勒比人住在国外,在美国、在加拿大、在英国、在西班牙。他们每个月寄钱回家,给爸妈、给老婆、给孩子。牙买加的侨汇,占GDP15%;海地的侨汇,占GDP20%。加勒比的经济,靠的是外国人的钱包,也靠的是外国人的汇款。外国人不寄钱了,加勒比就穷了。

 

加勒比还有“离岸金融”。开曼群岛、巴哈马、百慕大,是世界的“避税天堂”。跨国公司在这里注册,在这里开户,在这里洗钱。加勒比的小岛,靠离岸金融活。开曼群岛有六万人,但注册的公司有十万家。加勒比的经济,是“影子经济”——看得见,摸不着;有钱,但没税;有公司,但没工人。

 

 

第三十七章小岛国家与脆弱主权:加勒比为何特别重视区域合作

 

加勒比的小岛,国土小,人口少,军队弱,经济脆。牙买加、特立尼达、巴巴多斯,是“中等岛”;圣卢西亚、格林纳达、多米尼克,是“小岛”;安提瓜、圣基茨、英属维尔京群岛,是“微岛”。小岛怕飓风,飓风来了,房子倒了,路断了,树折了,旅游没了。小岛怕海平面上升,海平面上升了,沙滩没了,港口没了,机场也没了。小岛怕毒品,毒贩从哥伦比亚来,经过加勒比,到美国、到欧洲。小岛警察抓不住,军队打不过,政府管不了。

 

小岛自己管不了,就找别人管。找谁?找“加勒比共同体”。加勒比共同体是加勒比的国家联盟,管贸易、管外交、管安全、管救灾。小岛们说:我们一个人打不过,一起打;一个人扛不住,一起扛。加勒比共同体还搞“加勒比法院”,管人权、管贸易、管腐败。小岛们说:我们自己管不了自己,让法院管我们。加勒比的主权,不是“绝对主权”,是“合作主权”。你让一点,我让一点,大家一起活。

 

 

第三十八章冷战加勒比:革命、安全与美国后院逻辑

 

冷战时期,加勒比是美国后院。美国说:这是我的地盘,苏联不能来。苏联说:你的地盘,我想来就来。1959年,卡斯特罗革命,古巴变红了。美国炸了,说:这是共产主义,这是苏联的棋子。美国封锁古巴,暗杀卡斯特罗,派兵打古巴(猪湾事件)。苏联在古巴放导弹,美国差点跟苏联打核战争。加勒比,差点变成核战场。

 

美国还打多米尼加。1965年,多米尼加内战,美国派兵,说:这是防止共产主义。美国还打格林纳达。1983年,格林纳达左派政变,美国派兵,说:这是保护美国学生。加勒比的小岛,是美国的“后院”。美国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小岛想喊,没人听;小岛想哭,没人看。

 

 

第三十九章灾害、犯罪、港口与债务:当代加勒比的治理难题

 

今天,加勒比最怕三样东西:飓风、犯罪、债务。飓风每年夏天来,把房子吹倒,把树吹断,把路吹烂。2017年,飓风“玛丽亚”把多米尼克吹没了,总理说:我们要“气候难民”。犯罪是毒贩带来的,毒贩从哥伦比亚来,经过加勒比,到美国、到欧洲。小岛警察抓不住,军队打不过,政府管不了。债务是借的,借来修路、建酒店、买飞机。飓风来了,路坏了,酒店倒了,飞机停了,债务还在。加勒比的国家,是“债务国家”。借了还,还了借,借了再还,永远还不清。

 

 

第四十章当代加勒比:弹性、迁移外交与多边生存术

 

今天,加勒比最会的是“弹”。飓风来了,弹;毒贩来了,弹;债务来了,弹。弹是加勒比的生存术。加勒比人很早就学会了“走”。没工作,走;没饭吃,走;没安全,走。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侨汇经济”。加勒比人还学会了“说”。在联合国说,在气候变化大会说,在世界银行说。说我们的岛要淹了,说我们的海要涨了,说我们的地要没了。说多了,国际社会就听了,就给钱了,就援助了。加勒比人还学会了“合”。一个人打不过,合起来打;一个人扛不住,合起来扛。加勒比共同体、东加勒比国家组织、加勒比法院,都是“合”的产物。

 

加勒比的宿命,是“永远在弹”。弹是加勒比的智慧,也是加勒比的悲哀。加勒比不是不想自己站直,是站直了,风太大,会倒。

 

 

结论:拉丁美洲的九条底层逻辑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篇的问题了:为什么拉丁美洲是这样的?

 

第一,地理逻辑。安第斯太高,亚马孙太密,加勒比太碎,路太远,山太多,河太宽。整合成本高,所以国家永远在“拼”。

 

第二,殖民逻辑。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来了,把原来的房子拆了,盖了教堂、矿场、种植园。他们走了以后,留下的是种族等级、大地产、法团特权。这些旧结构,拆不掉。

 

第三,独立逻辑。独立战争解决了宗主权,没解决社会问题。国家独立了,但人民没解放。国家是“空壳”,社会是“拼图”。

 

第四,出口逻辑。拉美靠卖东西活,卖矿、卖粮、卖肉、卖咖啡。出口好了,国家有钱;出口差了,国家没钱。国家的财政,是“出口的财政”。

 

第五,民粹逻辑。出口有钱了,民粹主义者发钱。发钱有选票,选票有权力,权力有腐败,腐败有危机。民粹循环,转了几十年。

 

第六,军政逻辑。民粹闹大了,军队出来。军队要秩序,要发展,要反共。军队搞独裁,搞镇压,搞腐败。军队搞不下去了,还政于民。军政循环,也转了几十年。

 

第七,新自由主义逻辑。1980年代债务危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了,说:你们要开放,要私有化,要减税。拉美开放了,私有化了,减税了。但贫富差距更大了,非正规就业更多了,国家更弱了。

 

第八,左翼回潮逻辑。21世纪初,左派来了。查韦斯、卢拉、莫拉莱斯、科雷亚、基什内尔,他们说:我们要搞21世纪社会主义,要搞再分配,要搞主权。但大宗商品繁荣结束了,钱没了,左派走了。

 

第九,当代摇摆逻辑。今天,拉美在左和右之间摇。左派上台,搞福利、搞国有化、搞主权;右派上台,搞市场、搞开放、搞联盟。老百姓在左和右之间,不知道信谁。拉美的宿命,是“永远在摇”。

 

把这九条逻辑叠在一起,你就得到了拉丁美洲:一家开在安第斯山脚下、亚马孙雨林边上、加勒比海中间的百年老店,招牌是自由,菜单是革命,后厨是债务,老板是考迪罗,客人是游击队、毒枭、跨国公司、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家店,从来不关门,但也从来没装修好过。

它的每一道裂缝,都有原因;它的每一次摇晃,都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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