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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为什么是这样?——从高卢到第五共和国,地理、历史与经济如何塑造一个“强国家型共和国”  (精华版)

等级:1 级 胡指挥
1天前 23

法国为什么是这样?——从高卢到第五共和国,地理、历史与经济如何塑造一个“强国家型共和国”

 

导论:在巴黎的咖啡馆里看窗外,你看到了什么?

 

想象你坐在巴黎左岸的一家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浓缩咖啡,杯子小得可怜,价钱贵得吓人。你坐在室外的位子上,椅子朝着大街,这是巴黎人最喜欢的坐法——不是面对面,而是并肩朝外,像在看一场永不谢幕的演出。你往左看,是索邦大学的石墙,上面刻着“自由、平等、博爱”;你往右看,是市政厅的广场,上周刚有人在这里游行,标语还没撕干净;你往远处看,是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每天晚上都亮灯,像在说“我还是世界中心”。

 

为什么法国这个国家,能在欧洲中心站两千年不倒?为什么它一边喊着“自由、平等、博爱”,一边把国家权力攥得比谁都紧?为什么它的总统权力大到可以绕过议会,它的街头却天天有人罢工?为什么它讲“共和国不可分割”,它的海外领土却散落在太平洋、印度洋、加勒比海?为什么它既想当欧洲的发动机,又总跟德国较劲?为什么它一边卖奢侈品给全世界,一边在WTO里吵着要保护农民?

 

答案可能没那么浪漫。法国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国家”。它更像一家开在欧洲十字路口的千年老店,店面是巴黎,招牌是共和国,后厨是中央集权,菜单上写着“自由、平等、博爱”,但客人点菜的时候,老板永远在说“听我的”。这家店的规矩,不是一天定下来的,是被罗马人、法兰克人、卡佩王朝、太阳王、拿破仑、戴高乐一代一代人装修出来的。每一次装修,都留下一层墙皮;每一层墙皮,都写着“国家说了算”。

 

我们得换一种看法。不能只把法国史写成国王更替和革命起义。要把它写成一部“欧洲十字路口的国家,如何用两千年把自己卷成一个强国家型共和国”的国家史。它最早是罗马帝国的一个省,罗马人走了,但路还在、城还在、行政习惯还在;然后法兰克人来了,克洛维在496年受洗,把王权和天主教绑在一起,这个结一打就是一千年;然后加洛林帝国分裂,843年《凡尔登条约》把西法兰克划出来,法国开始有了自己的轮廓;然后卡佩王朝在987年上台,用了几百年时间,像收破烂一样,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封建领地一点一点收回来;然后百年战争打了一百多年,把英国人赶走,也把“法兰西”这个观念打进了老百姓的脑子里;然后路易十四来了,把凡尔赛修成欧洲最大的“政治秀场”,把贵族圈在里面,把权力攥在手里,把法国变成了欧洲最强的中央集权国家;然后1789年革命来了,把国王砍了头,把旧制度砸了,把“自由、平等、博爱”写上了招牌;然后拿破仑来了,把革命的原则塞进《民法典》,用省长制把巴黎的手伸到每一个乡镇;然后19世纪政体换了又换,但国家一天比一天强;然后第三共和国用小学课本、用兵役、用铁路,把农民变成了法国人;然后两次世界大战把法国打疼了,但它宁可疼也不认输,搞核武器、搞独立外交、搞戴高乐主义;然后第五共和国把总统变成了“共和国的君主”,把强国家传统装进了现代制度。

 

所以,当你今天看到法国在欧盟里吵着要“战略自主”、在非洲搞军事干预、在国内跟黄背心谈判、在农业补贴上寸步不让时,不要只把它看成是某个总统的一时兴起。那是这家千年老店,在经历了无数次装修之后,它的墙皮还在按照最早的图纸往外渗水。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走进这家店,敲敲每一面墙,听听每一条裂缝,看看它到底是怎么被装修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以及,为什么它明明是“自由、平等、博爱”的招牌,却总让人觉得“国家才是老板”。

 

 

第一编法国如何成为法国:从高卢到绝对主义

 

第一章地理不是背景,是法国国家形成的“第一行代码”

 

如果你打开法国地图,你会发现一件事:这块地方,天生适合当国家。

 

它的形状,像一个六边形。北边是英吉利海峡,西边是大西洋,南边是地中海,东边是莱茵河、阿尔卑斯山、比利牛斯山。这六条边,有海、有河、有山,天然就是边界。它不像德国那样敞在平原上,四面漏风;也不像意大利那样被山脉劈成两半,南北不通。法国的边界,是老天爷给它画好的。

 

更关键的是,它的内部是通的。巴黎盆地是法国的“心脏”,塞纳河、卢瓦尔河、罗讷河、加龙河,像四条动脉,从巴黎辐射到全国。河流在古代就是高速公路,船能走,人能走,粮能运,税能收。所以,法国很早就形成了“首都中心化”的格局。巴黎不是随便选的首都,它是河流交汇的地方、平原中心的地方、最容易控制全国的地方。

 

法国的位置,还决定了它的“双重性格”。它既是大西洋国家,也是地中海国家;既是北欧国家,也是南欧国家。它的北边是英吉利海峡,对岸是英国;它的南边是地中海,对面是北非;它的东边是莱茵河,对岸是德国。这种位置,让法国天然就是一个“桥梁国家”——它连接北欧和南欧,连接海洋和大陆,连接欧洲和非洲。这种“连接者”的位置,让法国人觉得自己很重要——你们都得从我这儿过,所以我得说了算。

 

地理还给了法国一个很实用的优势:它能种地。巴黎盆地、卢瓦尔河谷、阿基坦盆地,都是欧洲最好的耕地。法国是欧盟第一大农业国,产量占欧盟的五分之一以上。农业在法国GDP里只占2%,但它的政治分量,比它的经济分量大十倍。为什么?因为农业意味着土地,土地意味着农民,农民意味着选票,选票意味着农业补贴。法国人在WTO里死守农业补贴,在欧盟里死守共同农业政策,不是因为农民多,而是因为“法国是农业国”这件事,是它国家身份的一部分。你让一个巴黎的白领去跟一个奥弗涅的农民说“咱们别搞农业补贴了”,农民会告诉你:你吃的面包、喝的红酒、啃的法棍,都是我种的,你凭什么?

 

 

第二章罗马高卢:法国最早的“行政格式化”

 

公元前1世纪,恺撒带着罗马军团翻过阿尔卑斯山,用八年时间把高卢打了下来。从此,高卢成了罗马帝国的一个省。

 

罗马人干了三件事:修路、建城、立法。路是从里昂到各地的“国道”,把高卢的主要城市连在一起;城是里昂、纳博讷、阿尔勒,有剧场、有澡堂、有神庙,跟罗马一样;法是罗马法,把税制、产权、公民权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罗马人走了以后,这些东西还在。路还在,城还在,法的记忆还在。所以,法国最早的“统一性”,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罗马人硬塞给它的。罗马人告诉高卢人:你们是一个整体,你们要听中央的,中央在罗马。后来罗马走了,中央变成了巴黎,但“听中央的”这个习惯,留下来了。

 

法国后来的行政集权、中央集权、国家高于地方的倾向,都能在罗马高卢找到最早的影子。罗马人不是法国人的祖先,但罗马人是法国行政传统的“启蒙老师”。

 

 

第三章克洛维与法兰克王权:法国政治共同体的第一次“开光”

 

罗马人走了以后,高卢乱了一阵。5世纪末,一个叫克洛维的法兰克部落首领,从今天的比利时一带南下,把高卢的大部分地区打了下来。481年,他成了法兰克人的国王。496年,他干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他受洗了,皈依了天主教。

 

这个决定,不是随便做的。当时大部分日耳曼部落信的是阿里乌斯派,被天主教视为异端。克洛维选择天主教,等于告诉高卢的天主教主教们:我跟你们是一伙的,我保护你们,你们支持我。从此,王权和教会绑在了一起。国王的加冕礼在兰斯大教堂举行,涂圣油、戴王冠,像上帝亲自批准的。这种“王权神授”的合法性,一直用到1789年。

 

克洛维还干了另一件事:他编了一部法典,叫《萨利克法》。这部法不是罗马法,是日耳曼习惯法。它规定了很多日耳曼人的传统,比如“女性不能继承王位”这条,后来被法国人翻出来,用来阻止英国国王继承法国王位,成了百年战争的导火索。法国的法律传统,从此就有了两条腿:一条是罗马法的理性,一条是日耳曼习惯法的经验。后来法国人搞《拿破仑法典》,就是把这两条腿接在一起。

 

 

第四章843年:法国从法兰克世界里“分化”出来

 

800年,查理曼在罗马加冕,成了“罗马人的皇帝”。他把西欧的大部分地区统一了起来,包括今天的法国、德国、意大利北部、低地国家。但这个帝国只维持了一代人。查理曼死后,他的三个孙子打来打去,最后在843年签了《凡尔登条约》,把帝国分成三块:西法兰克、东法兰克、中法兰克。西法兰克,就是法国的前身。

 

《凡尔登条约》不是“法国建国”,而是“法国开始有了自己的轮廓”。从那以后,西法兰克不再只是法兰克帝国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演化的政治体。它的王权、它的语言、它的文化,慢慢跟东法兰克分道扬镳。到10世纪,西法兰克的国王已经不叫“法兰克国王”了,叫“法兰西国王”。法国,从法兰克世界里慢慢长了出来。

 

 

第五章卡佩王朝:不是一次统一,而是几百年“捡漏”

 

987年,于格·卡佩被贵族选为国王。卡佩王朝开始了。这个王朝的特点是:一开始很弱。于格·卡佩的直接领地,只有巴黎和奥尔良周围的一小块地,比他的很多封臣还小。他名义上是国王,实际上是个“第一贵族”。

 

但卡佩王朝的王公们干了一件事:慢慢捡。他们用婚姻继承、用战争吞并、用法律诉讼、用金钱购买,一点一点把周围的领地收回来。腓力二世(11801223年在位)从英国国王手里夺回了诺曼底、安茹、图赖讷;路易九世(12261270年在位)把王室司法权扩展到全国,还建了巴黎高等法院;腓力四世(12851314年在位)把教皇从罗马弄到阿维尼翁,还召开了三级会议,向全国征税。

 

14世纪初,卡佩王朝已经把法国的版图扩展到了大西洋海岸、地中海沿岸、比利牛斯山脚下。法国从一堆封建领地的拼图,变成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这个过程,不是一次革命,是几百年“捡漏”。法国人后来不信任“革命”,更信任“国家”,根子就在这里——国家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第六章百年战争:战争如何把王朝冲突变成民族政治

 

1337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三世宣称自己有权继承法国王位,百年战争爆发。这场战争打了一百多年,断断续续,死了无数人。法国被打得满目疮痍,巴黎被占,国王被俘,农民起义,贵族内斗。看起来,法国要完了。

 

但战争反而加速了法国的国家化。为什么?因为打仗要钱,要人,要组织。国王开始在全国征税——不是临时收一次,是常年收,变成固定税。国王开始建常备军——不是临时招贵族来打仗,是职业军人,听国王的命令。国王开始在全国征召——不是只征王室的领地,是征整个王国。打仗的时候,法国人开始意识到:我们跟英国佬不一样,我们是法国人。圣女贞德出现的时候,她喊的不是“救国王”,是“救法国”。民族意识,在战争的硝烟里长了出来。

 

1453年,战争结束,英国人被赶出法国大陆。法国没有散,反而更紧了。国王手里有了税、有了军、有了民族认同。后来的法国,打仗从来不白打,每次大战都让国家更强。路易十四打仗,国家更强;拿破仑打仗,国家更强;一战、二战打仗,国家还是更强。法国人打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国家捏得更紧。

 

 

第七章宗教战争与黎塞留:法国学会用“国家理由”压倒“宗教真理”

 

16世纪,宗教改革把欧洲劈成两半。法国也裂了。天主教徒和新教徒(胡格诺派)打了三十多年,死了上百万人。1572年圣巴托洛缪之夜,天主教徒在巴黎屠杀新教徒,血流成河。法国差点散架了。

 

1589年,新教徒出身的亨利四世继承王位。他为了稳住国家,改信天主教,说了一句名言:“巴黎值得一场弥撒。”意思是:为了国家,我可以改教。1598年,他颁布《南特敕令》,给了新教徒信仰自由和政治权利。这是欧洲第一次用法律解决宗教冲突。

 

亨利四世死后,他的孙子路易十三继位,真正把国家收回来的是他的宰相——黎塞留。黎塞留是个红衣主教,但他办事不看宗教,看“国家理由”。他跟新教徒打仗,不是为了宗教,是为了把他们在拉罗谢尔割据的城拿回来;他跟西班牙打仗,不是为了天主教,是为了不让西班牙控制法国;他镇压贵族叛乱,不是为了国王的面子,是为了中央集权。黎塞留的“国家理由”,后来被路易十四学去了,被拿破仑学去了,被戴高乐学去了。法国政治的核心,不是“谁对谁错”,是“国家不能乱”。

 

 

第八章路易十四与绝对主义:法国“强国家美学”的完成

 

1661年,路易十四亲政。他干了三件事:把贵族圈在凡尔赛、把官僚派到地方、把军队建成常备。凡尔赛宫,不是一座宫殿,是一部政治机器。贵族们被请到凡尔赛住,每天看国王起床、吃饭、散步、睡觉,谁受宠谁有官做,谁被冷落谁就完蛋。贵族忙着争宠,没空造反。路易十四把全国的权力,从贵族手里,收进了自己的卧室。

 

地方上,他派“督办官”去各省。这些人不是当地贵族,是国王任命的官僚,从巴黎派出去,管收税、管治安、管修路。地方贵族再横,也得听督办官的。法国的官僚体系,从路易十四开始,就成了欧洲最发达的。

 

军事上,他建了欧洲最强大的陆军。法国在路易十四时代打了四场大战,把西班牙、荷兰、奥地利、英国都揍了一遍。虽然最后没赢多少,但法国成了欧洲大陆的头号强国。

 

路易十四的遗产,不只是凡尔赛,而是一种“强国家美学”——国家要强、要美、要让人仰望。法国的大学、科学院、歌剧院、美术学院,都是路易十四建的。法国文化之所以能在欧洲称霸两百年,不是因为法国人天生有品位,是因为国家在砸钱。

 

 

第二编革命与重构:现代法国的诞生

 

第九章1789年:为什么法国总把政治写成原则冲突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起义,这是一次“格式化”。国王被砍了头,贵族被废了特权,教会被收了财产,封建制被废除了。826日,制宪议会通过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宣言里写着:“人们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主权本原主要存在于国民”“法律是公共意志的表现”。这些句子,后来被写进了全世界几百部宪法。

 

大革命的意义,不只是推翻旧制度,而是把政治永久地“原则化”了。自由、平等、博爱、人民主权、共和国、普遍权利,从此成了法国国家自我理解的语言。法国后来的政治,不管左派右派,说话都要用这套语言。你说你是法国人,你就得信自由、平等、博爱;你不信,你就不是法国人。

 

但这种“原则政治”也有一个副作用:它让法国的政治斗争特别激烈。因为大家不是在争“这个政策好不好”,而是在争“谁更代表共和国原则”。左派说:我才是真正的共和派;右派说:我才是真正的共和派;极左说:你们都是叛徒;极右说:你们都是卖国贼。法国的政治,永远像一场哲学辩论,吵得不可开交,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十章拿破仑:革命激情如何被制度化

 

1799年,拿破仑发动雾月政变,成了法国的“第一执政”。1804年,他加冕称帝。拿破仑不是反革命,他是革命的儿子。他保留了革命的成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财产权、世俗国家。但他把革命的激情,装进了一套制度里。

 

他干的最重要的事,是编了《拿破仑法典》。这部法典把罗马法、习惯法、革命原则揉在一起,成了现代法国的法律基石。它规定: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平等;财产权不可侵犯;婚姻是民事契约,不是宗教圣事。这部法典跟着拿破仑的军队,传遍了欧洲,成了大陆法系的样板。

 

拿破仑还干了另一件事:他建立了省长制。省长是中央派到地方的,管收税、管治安、管学校、管基建。省长不是地方选举的,是内政部长任命的。从拿破仑时代开始,巴黎的手,伸到了每一个乡镇。法国今天的中央集权,不是第五共和国发明的,是拿破仑发明的。

 

拿破仑的帝国没撑多久,1815年滑铁卢战败,他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但他的制度,留下来了。法国的省长制、《民法典》、精英学校,一直用到现在。拿破仑说过一句话:“我的光荣,不是打胜了四十场战役,滑铁卢就把它们全抹掉了。但我的民法典,会永远流传。”他说对了。

 

 

第十一章19世纪法国:政体反复,国家连续

 

19世纪的法国,政体换得跟走马灯一样。复辟王朝、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第三共和国,五十年换了五次。但有一件事没变:国家越来越强。

 

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想回到旧制度,但回不去了。1830年七月革命,把查理十世赶走,换上了路易-菲利普的“七月王朝”。1848年二月革命,又把路易-菲利普赶走,建立了第二共和国。1852年,拿破仑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当了皇帝,叫拿破仑三世,建立了第二帝国。1870年,普法战争法国战败,拿破仑三世被俘,第二帝国垮了,第三共和国建立。

 

表面看,法国乱成一锅粥。但底子里,国家在长。铁路从三千公里长到三万公里,把全国连在一起。小学从没几所变成村村都有,免费、义务教育,把法语教给了每一个农民。兵役制让年轻人走进军营,第一次有了“为国家服务”的概念。第三共和国还干了一件事:它用教科书、用地图、用纪念仪式,把“法兰西民族”这个概念,从知识分子的书房,种进了农民的心里。历史学家欧根·韦伯有本书,叫《农民变法国人》,写的就是这个过程。19世纪以前,很多法国人不说法语,不认法国地图,不觉得“法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19世纪以后,他们都成了法国人。

 

 

第三编现代法国的结构性形成

 

第十二章第三共和国:把农民变成法国人

 

第三共和国(18701940)是法国历史上最长的共和国,活了七十年。它的成就,不是打仗赢了多少,而是把国家建到了最底层。

 

小学是它的武器。18811882年,费里法案通过,小学免费、义务、世俗。国家出钱建学校,国家出钱请老师,国家规定教材。孩子们在课堂上学的第一句话是:“法兰西共和国是自由、平等、博爱的。”他们学法语——不是方言,是标准法语;他们学地理——不是自己村的山,是法国的河流、山脉、城市;他们学历史——不是本地传说,是高卢人、查理曼、圣女贞德、拿破仑。学校把“法国”装进了孩子的脑子里。

 

兵役是它的熔炉。每个法国男人到了二十岁,都要去当兵。在军营里,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唱一样的歌、听一样的命令。方言不管用,你得说官话;地方主义不管用,你得听长官的。军队把“服从国家”这个习惯,刻进了每个年轻人的骨头里。

 

铁路是它的动脉。到1914年,法国已经有了四万公里铁路,把每一个乡镇都连到了巴黎。农民可以坐火车去赶集、去当兵、去打工。信息可以坐火车传过来,报纸可以坐火车送过来,国家可以坐火车管过来。

 

第三共和国把法国从一个“地方的拼图”,变成了一个“国家的整体”。从此,“共和国”不再只是巴黎知识分子的话题,而是每一个法国人的身份。

 

 

第十三章两次世界大战、维希与戴高乐:衰落焦虑与大国意志

 

20世纪,法国被打疼了。一战虽然赢了,但死了140万人,伤了几百万。北部工业区被炸成废墟,国库空了,人口少了。法国人怕了,怕德国再打过来。他们在德法边境修了马奇诺防线,花了很多钱,以为可以挡住德国人。1940年,德国人绕过了马奇诺防线,从阿登森林冲进来,六周就灭了法国。

 

19406月,法国投降。北部被德国占领,南部成立了维希政权,听命于德国。这是法国历史上最耻辱的时刻。一个自称“欧洲第一强国”的国家,六个星期就被打趴下了。很多法国人觉得:我们完了。

 

但有一个法国人不认输。他叫戴高乐。1940618日,他在伦敦通过BBC发表演说:“法国输掉了一场战役,但法国没有输掉战争。”他组织了“自由法国”运动,在非洲、在亚洲、在欧洲,继续跟德国打。1944年,盟军诺曼底登陆,巴黎解放。戴高乐回到巴黎,成了法国的救世主。

 

戴高乐给法国留下的,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种心态:法国不能认输,法国不能当小国。战后,法国搞了核武器,搞了独立外交,从北约军事机构退出来,跟中国建交,跟苏联缓和,批评美国。戴高乐说:法国不是美国的小弟,法国是法国。这种“大国意志”,后来被每一任法国总统继承。密特朗搞、希拉克搞、萨科齐搞、奥朗德搞、马克龙也搞。法国的外交,永远在说一句话:我是大国,你得听我的。

 

 

第十四章第五共和国:强行政国家的最终制度化

 

1958年,法国又乱了。第四共和国的议会制让政府换得比衣服还快,阿尔及利亚战争让军队差点造反。这时候,戴高乐又出来了。他主导制定了新宪法,建立了第五共和国。

 

第五共和国的宪法,把权力从议会手里抢过来,塞给了总统。总统可以解散议会、可以绕过议会搞全民公决、可以任命总理、可以指挥军队。1962年,总统改为直选,从此总统成了法国政治的中心。戴高乐说:法国需要一个“国王式的总统”,但又不能是国王。第五共和国的总统,就是这种“共和国的君主”。

 

第五共和国的另一个特点,是“双首长制”。总统是国家元首,总理是政府首脑。如果总统和总理来自同一党派,总统说了算;如果来自不同党派,总统管外交、国防,总理管内政、经济。这种“左右共治”的局面,在19801990年代出现过几次,后来因为总统任期和议会选举同步,很少再出现。但制度上,法国的总理还是有实权的,不像美国的副总统那样是个摆设。

 

第五共和国的意义,是把法国几百年的中央集权传统、革命合法性、现代大众政治,装进了一套强执行的体制。法国的总统,权力比美国大、比英国大、比德国大。法国的国家,比任何欧洲国家都强。

 

 

第十五章“不可分割的共和国”:中央集权、地方治理与国家统一

 

法国宪法第一条写着:“法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世俗的、民主的、社会的共和国。”“不可分割”这四个字,不是随便写的。它意味着:法国不允许任何地方脱离共和国,不允许任何社群有超越共和国的特权,不允许任何法律跟共和国法律冲突。

 

法国的地方治理,不是联邦制,是“去集中化”。1982年,社会党政府搞了“去集中化”改革,给了大区、省、市镇更多权力。大区管经济发展、交通规划;省管社会福利、初中;市镇管小学、城市规划。但所有这些权力,都是国家给的,不是地方固有的。省长还是中央任命的,警察还是中央管的,税收还是中央分的。法国的“地方自治”,是“国家授权的地方自治”,不是“地方主权”。

 

这种制度的好处,是统一。法国没有地区独立运动,不像英国有苏格兰、西班牙有加泰罗尼亚。科西嘉闹过,但闹不起来。因为共和国的原则是:你是法国人,你不是科西嘉人。这种“共和国高于一切”的思维,是法国政治的核心。

 

 

第十六章国家、社会与街头:为什么法国既信国家又常反国家

 

法国最矛盾的地方是:法国人一边指望国家管一切,一边天天上街骂国家。

 

国家管教育,从幼儿园到大学,公立学校不要钱,教材统一,文凭国家发。法国人觉得这是应该的,国家不管谁管?国家管医疗,医保报销70%,穷人的医保全报,医院是公立的,医生是国家的。法国人觉得这是应该的,生病是国家的事。国家管养老,退休金是国家的,不是企业的,65岁退休是宪法权利。法国人觉得这是应该的,老了国家得养我。

 

但法国人也天天骂国家。税太高了,退休年龄太晚了,学校太差了,医院太挤了,警察太凶了。骂完了怎么办?上街。罢工是法国人的“第四权”。125日,1995年大罢工;322日,2006年反CPE罢工;20182019年,黄背心运动;2023年,反退休改革大罢工。每一次罢工,都是法国人告诉国家:你管得太多了,你让我不舒服了,我要闹。

 

这种“国家强、社会也强”的张力,是法国政治的正常状态。法国不是日本,日本人服从国家;不是美国,美国人怀疑国家;法国是“又信国家,又反国家”。这种张力,不会消失,只会换议题。今天吵退休,明天吵移民,后天吵环保。但吵完了,国家还在,社会也还在。

 

 

第十七章经济社会结构:农业政治性、工业战略性、服务业现实性

 

法国的经济,表面看是个服务业大国。2024年,服务业占了GDP70.9%。巴黎的银行、保险、咨询、奢侈品,赚得盆满钵满。但法国经济的底层,是农业的战略性和工业的政治性。

 

农业只占GDP2%,但它是法国政治的“压舱石”。法国是欧盟第一大农业国,小麦、玉米、甜菜、葡萄酒,产量占欧盟的五分之一以上。农民在法国人口里只占3%,但他们的选票、他们的补贴、他们的抗议,能让任何政府头疼。法国在WTO里保护农业补贴,在欧盟里死守共同农业政策,不是因为农民多,是因为“法国是农业国”这件事,是它国家身份的一部分。你让一个巴黎的白领去跟一个奥弗涅的农民说“咱们别搞农业补贴了”,农民会告诉你:你吃的面包、喝的红酒、啃的法棍,都是我种的,你凭什么?

 

工业只占GDP20%左右,但它是法国主权的“骨架”。法国有核电站,占发电量的70%,欧洲第一;有军工,阵风战斗机、戴高乐航母、凯旋级核潜艇,全世界卖;有航空航天,空客是欧洲的骄傲;有高铁,TGV是法国的名片。这些工业,不是市场自然长出来的,是国家砸钱砸出来的。法国搞工业政策,从17世纪的科尔贝尔开始,到现在没断过。马克龙搞“再工业化”,搞“法国2030”计划,投540亿欧元,搞半导体、搞氢能、搞核能、搞生物技术。法国人觉得:工业是国家的事,不是市场的事。

 

法国的经济政策,永远在“市场”和“国家”之间摇摆。左派上台,国家管得多;右派上台,市场放得多。但不管谁上台,战略产业国家不能放,农业补贴国家不能放,核能国家不能放。这是法国的红线。

 

 

第十八章共和国原则、移民、世俗主义与海外法国:内部整合的当代难题

 

法国处理移民和身份问题的方式,不是英美式的“多元文化主义”,而是“共和国同化”。你来了法国,你就是法国人;你是法国人,你就得信自由、平等、博爱;你信自由、平等、博爱,你就不能把你的宗教穿在衣服上、挂在墙上、写在脸上。

 

2004年,法国立法禁止学生在公立学校佩戴明显的宗教符号,包括穆斯林头巾、犹太小帽、大十字架。2010年,又立法禁止在公共场所穿罩袍。这些法律在国际上被骂,但法国人觉得天经地义。因为“世俗主义”是共和国的原则,公共空间是共和国的空间,你不能在共和国的空间里炫耀你的宗教。法国不是美国,美国让你戴;法国是法国,法国不让你戴。

 

海外法国,是共和国的另一个难题。法国在太平洋有法属波利尼西亚、新喀里多尼亚,在印度洋有留尼汪、马约特,在加勒比有马提尼克、瓜德罗普,在南美有法属圭亚那。这些地方,是法国的海外省、海外领地,用的是欧元,选的是法国总统,读的是法国课本。但他们的文化、语言、种族、历史,跟本土法国不一样。2018年,新喀里多尼亚搞独立公投,没通过,但支持独立的比例不低。法国人说:你们是法国的一部分,不能走。海外的人说:我们想自己管自己。这个问题,还会吵很久。

 

 

第十九章欧洲一体化:法国不是放弃主权,而是放大主权

 

法国的“亲欧”,跟德国的“亲欧”不一样。德国亲欧,是为了把德国绑在欧洲里,让邻居放心;法国亲欧,是为了把欧洲做成法国的放大器。法国人觉得:我一个人说话没人听,我带着欧洲一起说话,别人就得听。

 

戴高乐时代,法国反对英国加入欧共体,怕英国是美国派来的“特洛伊木马”;密特朗时代,法国支持《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但条件是法国必须有否决权;马克龙时代,法国喊着“欧洲主权”,但欧洲主权是谁的主权?法国的。

 

马克龙2024年在索邦大学演讲,说欧洲要“更团结、更主权、更民主”,要摆脱“战略监护”。翻译过来就是:欧洲不能靠美国,欧洲要靠法国。法国在欧盟里推防务合作、推产业政策、推数字税、推碳边境税,表面上是为欧洲,实际上是把自己的政策变成欧洲的政策。法国是欧洲的发动机,但发动机的油门在法国人脚底下。

 

 

第二十章战略自主、核能与印太:法国“大国自我”的当代表达

 

法国今天的对外政策,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战略自主。意思就是:我不靠美国,我不靠中国,我不靠任何人,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核武器是战略自主的底牌。法国1960年搞了核试验,1964年有了核潜艇,今天有300多枚核弹头,能打到全世界任何地方。法国的核武器,不归北约管,归总统管。总统手里有个密码箱,按下按钮,核弹就飞出去了。这是法国大国地位的最后一张底牌。

 

印太是战略自主的新战场。法国在太平洋有领土,在印度洋有基地,在东南亚有驻军。马克龙搞“印太战略”,说法国是“印太国家”。这不是开玩笑,法属波利尼西亚在太平洋中间,新喀里多尼亚在澳大利亚旁边,留尼汪在印度洋上。法国在印太的军事存在,比很多亚洲国家都强。法国的印太战略,不是跟着美国走,是“法国式的”:维护多边主义、支持航行自由、保持与中国的对话、加强与印度的合作、在太平洋搞气候外交。法国人觉得:印太是世界的中心,法国是印太的国家,所以法国是世界中心的国家。

 

 

结论:法国的底层逻辑及其未来预判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开篇的问题了:为什么法国是这样的?

 

因为它的底层逻辑,是五条线拧成的一根绳:

 

第一,地理线。法国在欧洲中心,有天然边界,有河流网络,有农业基础。它天生适合中央集权,也天生觉得自己很重要。

 

第二,历史线。法国是先有国家,后有民族。罗马人给了它行政外壳,法兰克王权给了它宗教合法性,卡佩王朝给了它中央集权,路易十四给了它强国家美学,拿破仑给了它现代制度,第三共和国给了它共和国认同。法国人不是天生信国家,是两千年历史教会他们的。

 

第三,革命线。1789年把“自由、平等、博爱”写进了法国的DNA。从此,法国的政治斗争都是原则斗争,法国的政策都是共和国政策的延伸。法国人吵架,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谁更代表共和国”。

 

第四,经济线。法国的经济,表面是服务业,底子是农业和战略工业。农业让法国对补贴敏感,战略工业让法国对主权敏感。法国人觉得:市场可以开放,但农业不能放,核能不能放,军工不能放。这是法国的红线。

 

第五,外交线。法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是核国家,是欧盟的发动机,是印太国家,是非洲的“宪兵”。法国的外交,永远在说一句话:我是大国,你别想忽视我。

 

这五条线,拧在一起,就是今天的法国:一个强国家型共和国。它相信国家应该管一切,但也允许社会骂国家;它相信共和国原则高于一切,但也允许地方有自己的传统;它相信欧洲是法国的放大器,但也相信法国是欧洲的主心骨;它相信市场是有效的,但也相信战略产业国家不能放。

 

未来几年,法国会继续沿着这几条线走。它会继续搞“欧洲主权”,但不会放弃法国领导权;会继续搞核能、军工、再工业化,但会被财政约束卡住脖子;会继续搞退休改革、劳动法改革,但会被上街的人拦住;会继续搞移民控制、世俗主义,但会被共和国的原则和现实的需要撕扯。

 

法国不会变成德国,不会变成英国,不会变成美国。法国就是法国——一家开在欧洲十字路口的千年老店,招牌上写着“自由、平等、博爱”,但老板永远是“国家”。

 

它的每一道裂缝,都有原因;它的每一次咆哮,都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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