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 的 第 三 种 格 调
——根据央视频《大宋词人传》整理
世人皆知词有豪放与婉约之别,然不知还有第三种格调,即“清丽之派”,此派以姜夔和李清照为代表。
后世在评价姜夔词时,总能看到两个非常醒目的关键词,一个叫“清空”,一个叫“骚雅”,他在词中营造了一种清明的意境,不粘滞于具体事物本身,如“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给我们一种很大的联想空间,所以有些人说他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骚雅”则来自屈原离骚,他创建了香草美人的比兴寄托传统,骚者,忧也,怨也,是一种深层爱国忧思;而雅对姜夔来说,有两方面含义,一方面是雅正之思,这是指思想内涵的一方面,同时也包括了音乐、文学风格体式上的复雅传统,即复归中国文学的正统——雅正传统。
简言之,清空就是境怎么造,要有一个空灵的境界,骚雅则是内涵怎么传,意怎么立,把清空和骚雅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姜氏审美。在当时人们心目当中,既有对中原丢失的不甘,市井繁华又形成了一种新的诱惑,在这种矛盾状态下,为什么文人们又要追求清和雅?因为在北宋,无论有多少一流词人在参与,他们毕竟只是把词当成一种仪式,都是以娱乐化的心态创作所谓的小词,但经历过沧桑巨变之后的南宋的文人,在反思家国变迁过程中,就把词本身的文学地位抬高了。
在这种文体里注入对家国的内省反思,所以复雅成为必然趋势。在这样的背景下,文人要追求内心充盈,而这种骚雅呢,他们觉得可以满足审美,也代表着他们对国家、对思潮上思想上的一种救赎,姜夔就是一个典型的代表人物。
苏轼、辛弃疾、周邦彦,我们都非常熟悉,为什么会说姜夔的词能自成一家,并和他们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呢?三足鼎立,实为词风的三分天下,豪放主的是气,婉约主的是韵,而姜夔主的是境。姜夔就像词坛上调和鼎鼐的宗师,救周邦彦一派的软肋,豪放派粗犷的流弊。他能够各去其短,合其两长,形成清空骚雅的词风,就成就了宋词史上不可或缺的一极。
邓廷桢有这样的评价,他说,词家之有白石,书家之有逸少,诗家之有浣花。他以自度曲写暗香、疏影,将梅花的神力和个人孤怀融合在一起,又得比兴之趣,而这正是豪放之豪,婉约之婉未能兼具的境界。
姜夔以其人品和才学,在当时文人圈里绝对是个核心,姜夔的咏梅词在词坛地位很高,尤其暗香、疏影这两首,被张岩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什么这两首能占据如此高位?因为它有“清空”的美学意境。
四大元素“月色,笛声,寒梅幽香,白雪”,给人视觉、嗅觉、听觉全方位的画面感,但你一点都不觉得意象在堆砌,反而是一种清空清灵的意境,这叫顶级的通感。
而且,唤起玉人和他一起赏笛攀摘梅花的是姜夔本人,疏影又跟暗香姊妹篇,形成呼应,连用历史上五位女性人物的典故,“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昭君出塞,汉武帝和陈阿娇金屋藏娇的典故,他用五位女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烘托了一个空灵的清雅的梅花意象。
姜夔虽然没有功名和官职,但以他的诗、词、书、乐,以及他的人品而闻名于世,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尽管他在功名道路上受到挫折,但他没有放弃或降低自我评价标准,无论是词、音乐、书法和诗,都用极致的水准要求自己,皆是第一流。
姜夔有一首诗:
“灯已阑珊月色寒,舞儿往往夜深还。只因不尽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
即便没人关注我,我也在不懈追求,做最充盈的自己,姜夔就有这种人生定力,这点真的值得今天的人学习。
那些打动人心的作品,永远不是独立存在的世界,一定是和背后作者丰盈的精神世界、独立人格相依相存的,所以今天我们说传承,传承下来的绝不仅仅只是文学作品,而一定是文学背后人的精神。
越是了解宋朝,越会被他所吸引,怎么解读这种感受?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代是整个数千年华夏文化的高峰,我们熟悉的宋瓷、宋画、宋代家具,还仍然受到追捧,宋画的荒寒、汝窑的素雅风格和别致的冰裂纹路,都是追求极简中的雅致,而这正和姜夔、李清照的清丽自然词风相吻合。
这种极简素雅的风格定下了中国传统艺术的审美基调,同时,宋代是中国绘画艺术的黄金时代,从宏大壮丽的山水到细腻传神的花鸟,宋画奠定了后世中国绘画的基调,是世界艺术史上的瑰宝。
无论是艺术和生活通融的生活美学源头,还是中国传统文化和审美高峰,都当属宋朝。宋词和宋式审美,本质上是解决自我和世界如何温柔相处的高级哲学之道,它给我们后世留下了极为丰富的精神和文化的养料。
而宋词中的清丽之美,正是这种宋式审美与哲学之道的绝妙载体,它不似豪放词那般如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也不似婉约词那般如深闺低语、缠绵悱恻,清丽词风更像宋代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线条洗练流畅,于简约中见雅致,于平淡中显韵味,其语言往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却能以最素净的笔墨勾勒出深远的意境,如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般的恬淡,又带着几分“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清幽。
它所描绘的景物,多是寻常巷陌、远山近水、清风明月、疏影暗香,却在词人的妙笔之下,赋予了灵动的生命力与独特的情感温度。读清丽之词,仿佛能让人暂时忘却尘世的喧嚣与烦扰,沉浸在一片纯净、澄澈的审美意境之中,感受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鸣,体会到那份不事张扬却深入人心的宁静与美好。
这种美,是洗尽铅华后的本真,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恰如宋代文人所追求的“格物致知”与“内省修身”,在词的艺术世界里,找到了与自我、与世界温柔对话的最佳方式。
“清丽”风格并不是姜夔词所独有,同时也李清照“易安体”,等其他词人风格,因此可以称为婉约和豪放词风之后的第三种重要流派。
李清照所作词前期多写悠闲生活,后期悲叹身世,善用白描手法,语言清丽,提出词"别是一家"之说,反对以作诗文之法作词,其词自成"易安体",被宋代词人效仿,如:
永遇乐·落日熔金
宋·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词和诗有共同的地方,有各自不能取代的地方,诗在中国有一个庙堂之高的地位,诗则寄予了社会性对于人的期许。
而词就是要做一个小我,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性自我,所有最真实的情感流淌,你可以像辛弃疾那样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也可以像晏殊那样理性: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当然还可以像姜夔那样清空:“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作为独一无二的个体和社会性的大我,完全不矛盾,可以并存,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我。
我不禁想到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词就好像朋友们在自己家小院听雨,可以听到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是爱情雨;也可以听到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潇洒雨;可以听到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是孤独与寂寞雨;还可以有辛弃疾的“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这是丰收的雨,快乐的风调雨顺的雨。
在宋词中,我们收获了音乐的旋律,也收获了哲理的思考,情感的共鸣,美学的洗礼,五千年文化,三千年的诗韵,千年的宋词,文学至此达到了一个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