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宗与他的臣子们

——兼说李振与白马驿之变

 

公元888年，唐僖宗文德元年暮春三月，那位“日夕专与宦官同处，议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的唐僖宗驾崩。大宦官杨复恭身为十军观军容使的身份，率众宦官立唐僖宗之弟李敏为帝，是为唐昭宗。“体貌明粹，有英气”的唐昭宗，有着“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的美誉，因此令中外“忻忻焉”。

然而，“中外欣欣焉”的并不包括那些觊觎天下的各路藩镇。那些野心勃勃的大军阀们并未因新帝初立而有所收敛，给唐昭宗留个面子，他们仍旧是你争我夺，攻城略地，日甚一日，割裂撕扯着大唐江山社稷。

昭宗为帝之前，对嚣张妄为的宦官们很是痛恨，他登基伊始，对有援立之功的大宦官杨复恭并不热情，朝政大事常同宰相谋议。唐昭宗虽有匡扶社稷雄心壮志，然而喜恶之情表露太快，他任命张濬为宰相。张濬堪当大任否？唐昭宗第一步就走错了，

唐僖宗时，张濬是由宦官杨复恭提携而步步高升的，后来见到杨复恭不如宦官田令孜位高权重，于是又以田令孜为座主。杨复恭再得势，因此对当年摇尾乞怜的这只走狗张濬极度不满。出自对宦官的厌恶，看到张濬与杨复恭的矛盾，昭宗对张濬这样一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即“特亲倚之”。

唐昭宗何其幼稚无大略，用人不明，他第一步棋就走错了！

外臣（宰相）得宠，于是内臣（宦官）颇有失落感，这种朝廷内部外臣与内臣交斗的局面，藩镇割据的枭雄们正中下怀，势必会乱上加乱。唐昭宗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连暂且苟且偷安这一步都没有迈好。

宰相张濬是一个夸夸其谈以纵横术起家的人。他每每以安天下的谢安、裴度自况。好大喜功，忭躁奔竟，东西跳梁，沽名钓誉，自我标榜，张濬无非是在乱世求一己富贵而已。晋王李克用在征讨黄巢时，张濬在其手下任职，如今听到任张濬为宰相，就对前来的朝廷命使说道：“张公（张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是人也。”

张濬闻知晋王李克用的评价后，对李克用恨之入骨，决意进行报复。

野心勃勃唯恐天下不乱的朱全忠也把这位新帝王看透了，开始利用张濬来作事！朱全忠要居高观斗，来乱中取胜，这一招棋的却很高明。

张濬于是说动昭宗，开始攻讨李克用。公元890年夏五月，以张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帅包括朱全忠在内的各路大军，开始攻讨李克用。行前，他对昭宗说道：“俟臣先除外忧，然后为陛下除内患”。

张濬的这句话被杨复恭窃听，杨复恭“益忌之”。于是，杨复恭在朝廷百般运作，阻遏掣肘，杨复恭是在暗助李克用。

张濬意在朱全忠的鼎力相助，张濬何其轻狂，他会得到朱全忠真心实意的支持吗？他会得胜吗？

公元890年十一月，张濬大败。

对这场战争，各藩镇皆有自己打算，非但不尽心尽力而为之，尚且虎视眈眈。他们虎视眈眈乱中取利。朱全忠答应的非常好，信誓旦旦，弄得朝廷信任他委重他，可是关键时刻他并不到位，他正忙着自己的营生呢。况且“杨复恭从中沮之”，所以“张濬军望风自溃”。

张濬大败的消息一经传出，于是“朝廷震恐”。唐昭宗伊始就落得个狼狈残局。

张濬对李克用发动的这场战争，使朝廷非常难堪，非常被动。唐昭宗先倨后恭，对李克用不得不“悉复其官爵，使归晋阳”，并且给李克用加了个“守中书令”的官衔。

“张公（张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是人也。”李克用评价张濬，说的这句话，表达了他对朝廷的隐忧，唐昭宗或许听到或许听不到，但足以说明昭宗已是一个耳不聪目不明，他是一个壅塞之主。

张濬是一个急于为自己讨富贵的人，为此势必不择手段依违于宦官之间，依违于藩镇之间，依违于李克用、朱全忠等人之间。以纵横术自鸣得意的张濬，就像苏秦一样的命运，后来居然被朱全忠所杀。《新唐书.张濬传》曰：“朱全忠畏张濬构他镇兵，使全义遣牙将如盗者夜围墅而杀之，屠其家百余人，时天复二年十二月。”天复二年，是公元902年，昭宗即位至此已经十四五年，他的宏图大志只是纸上谈兵，使天下愈来愈乱而已。

张濬崇信和运用纵横之术，用以乱制乱的谋略去为自己建功立业，显然与时势相悖，终归是以水救水以火救火而已，况且他何时是真的、全心全意的救水救火呢？然而在讨伐李克用大败之后，刚愎自用的昭宗并未总结教训，仍是想着要重用张濬。这位抱负满满的新帝王，急于复兴，希望有人来鼓舞他，来为他助力打气，来为他完成匡扶社稷之大任而尽心竭力，然而不知銓察甄辨，不能辨贤察愚，所用非人，昭宗这位帝王何以施展抱负？

我们来看一看唐昭宗所用之人。

公元893年，朝廷以崔胤为宰相。崔胤是一个“喜阴计，附离权强，其外自处若简重，而中险谲可畏”的小人。崔昭纬把他从御史中丞岗位上提拔起来。崔昭纬，居相位八年，是一个“性险刻，密结中人，外连强诸侯，内制天子以固其权”的奸险大恶，崔昭纬结党，为的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窃取权势而已。唐昭宗迫于藩镇压力，在用人上很是失算，这是莫大的悲哀。在江河日下之际，他也自有苦衷，然而用人这一关没有过得去。唐昭宗不能举贤任能，于是贤士隐遁，危邦不入。这或许是苍天把唐代先人积祸至深的结局都算到昭宗一人身上？

没有那样能够纵观全局运筹帷幄赤胆忠心的宰辅来力挽狂澜，没有正直果敢夙兴夜寐为君分忧的贤能辅佐来助力弭乱，李泌何在？郭子仪何在？裴度何在？唐昭宗呼唤过他们吗？

公元894年，晋王李克用犯了一个大错，他自剪羽翼，车裂骁勇善战令敌人心惊胆战的义子李存孝，之后还进行所谓清算，于是“自是克用兵势渐弱，而朱全忠独盛矣”。崔胤于是完全彻底地倒向朱全忠一边，依恃着朱全忠而恣行无忌。在军阀宰割天下的局面下，崔胤虽然也有艰难时，有被贬黜时，但总是旋即复位，因此时人谓之“崔四入”。到了光华三年，公元900年，“崔四入”崔胤已是“专制朝廷，势震中外”。崔胤与朱全忠结为一党，狼狈为奸，于是宦官们开始有了危机感。宦官无不侧目，不胜其愤，崔胤为代表的外臣与内臣宦官们剑拔弩张，这无疑给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带来了好运。

此时，宦官们对昭宗如此昏聩无能而不满，他们对任凭崔胤、朱全忠操控天下而“不胜其愤”，于是谋发政变，开始了要把皇帝赶下台的行动。公元900年冬十一月，昭宗酒宴过后夜归宫中，乘着醉意手杀黄门侍女，以刘季述为首的宦官乘此控制住崔胤，胁迫崔胤同意废除唐昭宗。于是矫诏令太子嗣位。唐昭宗被废置一边，开始为太上皇。

宦官们也开始运用纵横捭阖之术了，刘季述请求朱全忠与其联手，允诺“以唐社稷输之”。要把大唐帝国的社稷江山输送给朱全忠，麇集在唐昭宗的大臣和宦官，竟然如此！

朱全忠犹豫不决。朱全忠心里无比高兴，可是还有很多个理由让他徘徊不前。此时颇为得到宠任的天平节度使李振独自向朱全忠进言，促使尽快诛宦官，他剖析道：“王室有难，此霸者之资也…且幼主定位，则天下之权尽归宦官矣，是以太阿之柄授人也。”

宦官与之谈判，与之许诺，可是他们的末日却来了！

李振的一番论说，使朱全忠顿悟。朱全忠看到宦官与崔胤水火不容，于是更是全力支持崔胤，与之结成更为紧密联盟。崔胤为一己之利，宁愿牛马走也甘心为之效命。这两个野心家阴谋家走到一起携手联盟，唐昭宗眼睁睁的看着，不知是否看明白了？即使看明白了又有何用，他已经身为太上皇了。

宦官们太高估了自己一党，宦官们太低估了崔胤一党，尤其是太低估了朱全忠。公元901年春正月，在崔胤等人的运筹下，宦官刘季述等被诛灭，被废黜的唐昭宗复位。

唐昭宗于是感激崔胤，加封崔胤，对待崔胤更加宠厚；当然，那个朱全忠也获得不可估算的好处。

其实唐昭宗已陷入众叛亲离之处境，虽然复位，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个傀儡而已，他此时真可谓是孤家寡人了。他往日的英气消失殆尽。昏懦、猜疑、误判、喜怒不当，外加昏酣酗酒，种种疾患如影随形。

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崔胤为了专权之需，他催促昭宗尽诛宦官。谋泄，宦官劫持昭宗奔向凤翔，投奔藩镇李茂贞。朱全忠与李茂贞大战，李茂贞大败，不得不与朱全忠和解，李茂贞把劫持昭宗的宦官都诛杀掉，有七十二人之多。朱全忠又密令搜捕到宦官九十人，皆诛杀之。李茂贞对朱全忠先倨后恭，足见天下大势已去矣。到了天复三年正月，唐昭宗来到朱全忠那里，一场君臣相对而哭的情形发生了，《资治通鉴》载：

“全忠见上，顿首流涕；上命韩偓扶起之。上亦泣，曰‘宗庙社稷，頼卿再安；朕与宗庙頼卿再生。’”

这一对君臣，他们是谁话不由衷？他们所流下的眼泪是谁真谁假？都是逢场作戏耳。

就在这一天，朱全忠、崔胤共同促使昭宗下令尽诛宦官，昭宗同意所请。其实何需请示，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而已。史载：“是日，全忠以兵驱宦官第五可范等数百人于内侍省，尽杀之。”除此之外，凡在外地的宦官，也一个不留，彻底清除之。

所杀数百人是多少？《新唐书》说是七百余人，《梁太祖实录》说是五百余人。一次性大屠杀，大清剿，对宦官来说其灾难是空前绝后。

崔胤、朱全忠为了各自所需，把宦官诛尽，那么下一次兵锋所至，该是哪些人头颅不保？

宦官是朱全忠崔胤的共同敌人，朱全忠与崔胤共同完成清君侧之后，他们开始较量了。朱全忠大破李茂贞而吞并关中，威震天下，加速篡夺步伐。崔胤不得不暗中提防。崔胤为什么还要暗中提防？难道他也要为社稷江山贡献力量？崔胤看透了朱全忠的心思，崔胤知道，他自己也不过是朱全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当其无用时必被淘汰或被消灭。朱全忠于此时也看透了崔胤的心思，于是先下手为强，在公元904年正月某日，派兵围困崔胤府邸，杀崔胤及其党羽。崔胤被暴尸街头，百姓这样表达对他的愤恨：“汴士皆突出，市人争投瓦砾击其尸”。

崔胤被杀第十日，朱全忠胁迫昭宗迁都洛阳，驱赶长安居人随迁，于是出现这样惨象：“老幼系路，啼号不绝，皆大骂曰：‘国贼崔胤导全忠卖社稷，使我及此！’”

朱全忠把与之同党的宰相杀了，他下一步该杀谁？

唐昭宗被宦官被朝臣被藩镇枭雄折磨得心神交瘁，于是整日个沉酗于酒色中。昭宗自从离开长安，日日恐慌，唯恐不测之祸降临，与皇后终日沉饮，或相对涕泣。枢密使蒋玄晖将皇帝的行踪和心里状况随时告知朱全忠，朱全忠于是决意行弒。公元904年，天祐元年八月某日，枢密使蒋玄晖派人弑杀：“蒋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余人，夜扣宫门，…帝方醉，遽起，单衣繞柱走，史太追而弑之”。

朱全忠胁迫皇帝迁都洛阳后，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皆欲举兵讨伐梁王朱全忠。朱全忠害怕了，于是来了一个令人想不到的举措，他弑杀了三十八岁的唐昭宗，立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为帝，是为昭宣帝。朱全忠为相国，总百揆，此时只剩下一个禅让的形式了，政令完全操控在朱全忠一人手中。

杀了宦官，杀了崔胤，杀了皇帝唐昭宗，朱全忠步步为营，步步逼近，坐上帝王宝座只是一步之遥了。

昭宗的儿子们结局怎样？宗室怎样？那些比昭宣帝年纪大的儿子都被杀害了，宫室被害死的人还有很多。

朱全忠先先后后的这些种种屠戮，都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是李振。

李振，在唐朝科举面前是个屡战屡败的人，他“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缙绅之士。”李振把考不中进士而不能进入仕途的原因都归罪于朝廷和社会，他发誓与唐朝政权势不两立，发誓要报复那个令他绝望的社会。适逢乱世，乱世给李振这样的小人莫大的欣慰，抑或是成功。

李振于是投靠朱全忠，成为朱全忠的智囊，得到重用。连皇帝都被弑杀了，心态扭曲的李振还有哪些复仇计划？

李振这个读书人，读的收获是什么？忌妒，野心，残忍，戮杀，是泯灭人性，是遗臭万年！

公元905年，昭宣帝天祐二年，夏四月，李振摇唇鼓吻，攘臂呐喊，要尽杀朝廷大员。李振对朱全忠说：“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

李振推波助澜，为了推进朱全忠夺取江山社稷，他煞费苦心，他酷毒之至血腥之至古今罕见。朱全忠正中下怀，于是对有危害的朝官先来个贬黜，再一网捕尽。又过了两个月，发生了在这样惨绝之事，《资治通鉴》亦载：

“同年六月戊子朔，下令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人并所在自尽。时全忠聚裴枢等及朝士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故深疾缙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应之。”

李振是个读书人，至今人们还在认为，读书人皆可爱，是大谬也！

《资治通鉴》说是杀了三十余人，而《新五代史.梁本纪》则曰“杀司空裴贽等百余人”

随着白马驿之变，还留下了朱全忠备加欣赏李振的“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的妖言妄语。

“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李振的这句话，但愿当今，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铨评。

李振泄恨了，然而李振还有事要做，他还要鼓动朱全忠，把那些尽忠效力的诸如崔昭纬、柳璨、蒋玄晖之流也要斩草除根，因为“此辈常自谓清流”，所以“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朱全忠同意李振的建议吗？当然是“全忠笑而应之”。

李振的这些言论和鼓动，未毕有错。但此一时彼一时也。李振的这些言论和鼓动，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在为唐朝复仇也！

在公元904年正月某日杀崔胤及其党羽的前后，还有一些朝廷大员为朱全忠所用，成为朱全忠的耳目走狗和腹心。他们是崔昭纬、柳璨、蒋玄晖等人。崔昭纬，进士及第，居位八年，“性险刻，密结中人，外连强诸侯，内制天子以固其权”。他的结局是“被斩首”。柳璨，是柳公绰族孙。崔胤死，以文章被昭宗青睐，昭宗秘以之为相。后来投靠朱全忠。柳璨与蒋玄晖等人“手疏所忌妒者若独孤损等三十余人，皆诛死”。柳璨被朱全忠诛杀，他临死悔悟，高呼：“负国贼柳璨，死宜矣！”蒋玄晖，侍朱全忠为腹心，蒋玄晖亲自部署由他弑杀昭宗。蒋玄晖为朱全忠篡弑尽忠尽力，后来还是被朱全忠诛杀，车裂之。

崔胤、崔昭纬、柳璨、蒋玄晖等人，都被列入《新唐书》的《奸臣传》。史家评曰：“木将坏，虫实生之，国将亡，妖实生之”。

这些虫妖们，何其寡廉鲜耻，何其酷虐残毒，然而到后来还是被他的主子朱全忠杀了，也算是被他们伙同朱全忠戮杀的冤魂们报仇了。朱全忠是个嗜血成性的人，可是对这些为他所用的大奸巨憝还是杀之戮之，其原因种种，他不愿与之为伍，为的是免遭天下诟骂，为的是迎来新天地对他产生好名声而已！

就是这样，在腥风血雨中，朱全忠结束了大唐帝国的生命（严格说起来，并不是朱全忠一人来结束）。公元907年三月甲辰日，唐昭帝降御札禅位于梁。

唐昭宗即位伊始，雄心勃勃，最终是昏头转向，用人不当，随之不知何去何从，被人操控，最后昏酣求醉，直至被弑杀亡国。国家灭亡，那里是他一人过错？他的前人积虐已甚，败亡之象日益显著，病入膏肓，藉此由他来收拾残局，面对藩镇枭雄虎狼，面对大奸险慝，还要面对近侍阉宦，他艰难跋涉，何其悲苦。倘若即位伊始就不重用好大喜功以纵横之术自求名声的张濬之徒，能果断罢黜崔胤之流，使朝廷内部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则藩镇当另有别说，朱全忠美梦亦难成矣。

 

注：此文是《新唐书随笔》中的一篇，曾发人民网博客。要了解五代十国历史，应了解一下唐末的衰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