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洪洞地界的第三十日，深秋彻底转寒，北地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移民队伍早已不复出发时的模样。人人衣衫破烂，面带菜色，脚步虚浮，曾经整齐的编队被漫长路途拖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条疲惫不堪、奄奄一息的人流，在枯黄的原野上缓缓蠕动。风餐露宿四个字，说出来轻巧，落在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身上，却是日日煎熬、步步血泪。
       官府拨发的路粮本就微薄，启程不过半月，多数人家的干粮早已见底。每日天不亮起身，天黑落脚，中间仅能停下两次，啃半块冰冷发硬的糠饼，喝几口路边的冷水，便是一天的吃食。饼子粗糙剌喉，难以下咽，可即便如此，也不敢多吃一口，人人都掐着量，省了又省，生怕断粮之后，连活命的指望都没有。
       实在饿得狠了，队伍里的青壮便趁着歇息间隙，钻进荒坡野林，挖野菜、剥树皮、采野果，凡是能入口的东西，全都往回带。老人和妇人守在原地，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野物，默默分成几份，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自己再啃几口树皮充饥。野菜苦涩，树皮难咽，可在饥肠辘辘的人嘴里，已是难得的美味。
        夜里的苦楚，比白日更甚。
        官府不曾安排驿站房舍，数万移民只能就地露宿，荒坡、野地、破庙、窑洞、大树下，凡是能遮风的地方，全都挤满了人。没有被褥，没有茅草，只能把单薄的旧衣裹了又裹，一家人紧紧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秋风卷着寒气钻进衣领，冻得人牙齿打颤，浑身发抖，整夜都难以合眼，只能缩成一团，盼着天快点亮，盼着白日的阳光能带来一丝暖意。
        遇上雨雪天气，更是人间炼狱。
        冷雨浇透衣衫，寒风刺骨入髓，浑身湿冷黏腻，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无处躲避的百姓，只能挤在大树下、土坎边，任凭风吹雨打，哭声、咳嗽声、呻吟声混在风雨里，听得人肝肠寸断。孩子在母亲怀里冻得哇哇大哭，老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少老人和孩子，便是在这样的寒夜中，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等到天亮，同伴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已身体冰凉，只能含泪草草掩埋，捧一抔黄土盖在脸上，再把从洪洞带来的家乡土撒在坟头，轻声道一句“魂归故里”，便不得不擦干眼泪，继续上路。身后的小土坟很快被风雨抹平，连姓名都不曾留下，只化作迁徙路上一捧无名黄土，永远留在了异乡。
        病痛与饥饿，如同两道索命的枷锁，死死缠在每个人身上。
        路途颠簸，饮食生冷，风餐露宿，绝大多数人都染上了病痛。咳嗽、发烧、腹痛、腹泻，在队伍里蔓延开来，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医无药，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只能硬扛。扛过去，便捡回一条命；扛不过去，便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有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路边，对着过往行人连连磕头，只求一口热汤，一粒粮食，可人人自顾不暇，谁又能拿出多余的东西？只能含泪摇头，匆匆走过。那妇人望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头撞在树上，随孩子一同去了。
       这样的惨事，一路上几乎天天发生。
       可即便如此，活着的人依旧没有放弃。
       他们怀里揣着家乡的黄土，腰间藏着碎锅的残片，脚上带着两瓣趾甲的印记，心中念着洪洞的大槐树，那是他们撑下去的全部念想。只要一息尚存，便要往前走，便要活下去，便要在中原的荒地上，扎下根来，延续家族的血脉。
       白日行路，他们相互搀扶，老人走不动，便由年轻人背着、架着；孩子哭闹，便由妇人紧紧抱着，轻声哄着；有人病倒，便由同伴轮流照料，不肯轻易抛弃。饿了，一起挖野菜；冷了，紧紧靠在一起；累了，便在路边歇上片刻，望着山西的方向，默默流泪。
       夜里歇息，他们围坐在一起，说着家乡的故事，念着故土的亲人，把大槐树、老鸹窝、汾河水，一遍遍讲给孩子听。
       “咱的老家，在山西洪洞，有一棵好大的槐树，树上全是老鸹窝。”
       “等咱们到了地方，盖起房子，种上庄稼，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记住，咱是大槐树的后人，再苦再难，都不能丢了骨气，不能忘了根。”
       微弱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憔悴而坚毅的脸，那些朴素的话语，在寒夜里格外温暖，成了支撑所有人熬过风霜的力量。
       官兵看在眼里，也渐渐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恻隐。他们不再动辄呵斥鞭打，偶尔也会允许队伍多歇片刻，让百姓挖些野菜，烤一烤冻僵的身体。带队的百户望着这支苦难的队伍，常常长叹一声，沉默不语。他们是奉旨押解的兵卒，可也是寻常人，怎会看不见这一路的生离死别、血泪辛酸。
       日子一天天过去，队伍离中原越来越近，洪洞的故土越来越远。风霜刻深了脸上的皱纹，饥饿消瘦了身上的骨架，寒冷冻裂了双手双脚，可每个人的眼神，却渐渐从绝望变得坚定。他们知道，再苦再难，终有尽头；再远的路，终会抵达。
        风餐露宿，万里风霜，磨去了他们的安逸，却磨不灭他们的执念；
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带走了他们的亲人，却带不走他们的根脉。
       他们是被命运驱赶的移民，也是顽强求生的农人；是背井离乡的游子，也是中原大地的开拓者。一路饥寒，一路血泪，一路坚守，只为活下去，只为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重建一个家，延续一段根，守住一份永远不忘的乡愁。
       远方的天际，终于露出了中原大地的轮廓。那片曾经荒芜遍野、白骨露野的土地，即将迎来这群带着山西黄土气息、带着大槐树根魂、带着百折不挠韧性的移民，迎来一场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