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应天府钟山之阳，旌旗如林，礼乐震天。

       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通天冠，一步步踏上祭天的祭坛。香烟缭绕之中，他面朝苍穹，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祭文，昭告天地——大元覆灭，大明开国，改元洪武，天下更始。

       礼毕，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金陵城内张灯结彩，百姓沿街观望，爆竹声、欢呼声连绵不绝。一个由放牛娃、乞丐、游僧一步步踏上来的帝王，终于坐上了天下至尊的宝座。

       可站在奉天殿最高处的朱元璋，眼底没有半分骄矜，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他比谁都清楚，这万里江山，是用千万具尸骨换回来的；这崭新的王朝，是踩在一片残破不堪的焦土上立起来的。

       登基大典刚一结束，六部九卿齐齐入宫，奏报的全是天下疮痍。

       户部尚书捧上天下田亩户口总册，声音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陛下，中原残破，前所未有。山东、河南、河北、淮西，四地土著逃亡过半，遗弃荒田，何止千万顷。汴梁、大名、济宁、濠州诸州，城空村废，千里不闻鸡犬，百里难见炊烟。”

       礼部尚书出列，声音带着悲戚：

       “陛下，诸多州县，学宫倾颓，祭祀断绝，礼乐不兴。只因民人死亡逃散，十不存一，无人承续文脉。”

       兵部尚书更是直言不讳：

       “陛下，北疆不宁，北元残余虎视眈眈。然中原无粮，边地无兵，千里运粮，路断人稀，长此以往，国无宁日。”

        一句句奏报，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他站在大殿中央，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少年时父母饿死、亲人离世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起兵造反，为的是救民于水火；如今登基为帝，为的是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家归。

        可眼前的天下，却是：

        野无耕夫，城无百姓，国无赋税，边无粮草。

       新朝看似一统天下，实则根基虚浮，如同建在沙堆之上，一阵大风便可吹塌。

        朱元璋缓缓抬手，按住御案上那幅铺开的天下舆图。

        他的手指，从濠州的故土，移到齐鲁的荒野，移到汴梁的废墟，移到燕赵的瓦砾场，最后，重重地、久久地，停在了山西两个字上。

       满朝文武，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心中已然雪亮。

        天下之地，最稳者山西；天下之民，最稠者山西；天下之田，最不足者山西。

        一边是地少人多，生计艰难；一边是地广人稀，千里荒芜。

        不用任何人多言，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朱元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奉天殿：“自唐末五代以来，天下战乱四百余年。百姓颠沛，田地荒芜，生民之苦，莫过于此。今朕统一天下，首务便是安民、务农、固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中原空虚，国本动摇。山西民稠，地不足以养。朕决意——迁山西之民，以实中原。填千里之荒，以安天下。”

       一言既出，满殿寂静。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反对。

       于国，这是定鼎江山的第一国策；于民，这是延续血脉的唯一出路。

       道理至公，大势所趋。

       只是，无人敢去细想，这一句“迁民实中原”，背后将是多少生离死别，多少血泪悲歌。

       朱元璋随即下旨，命户部即刻筹办：清查山西户口，统计丁男数量；派员前往中原，丈量无主荒田；拟定迁徙条例，规划迁徙路线；拨付耕牛、种子、农具、口粮，为移民安置做万全准备。

        一道道圣旨，快马加鞭，从金陵出发，向着山西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驿道，尘土飞扬。

        圣旨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敢怠慢，立刻整肃衙役，清查户籍，丈量土地，只待最终号令一下，便即刻启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

        而此时的山西，依旧是一派太平景象。

         汾河水缓缓流淌，浇灌着两岸良田；洪洞县城内，集市喧闹，人声鼎沸；广济寺前的大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老鸹在枝头声声鸣叫，一如往昔。

       百姓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孩童嬉闹。他们听说了新朝建立，天下太平，只以为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却丝毫不知，一场改变他们一生命运、子子孙孙命运的风暴，已经越过千山万水，悄然压向了这片表里山河。

        新朝已立，国策已定。

        帝王谋的是江山万里，而山西百姓，即将迎来的，是背井离乡，是万里长征，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大槐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它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亿万移民心中，最后的根，最后的家，最后的一眼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