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早已是白骨露野、千里空荒的人间绝境,而被太行山与黄河死死护住的山西,却在数十年的安稳里,养出了一番让天下艳羡、又让官府头疼的繁庶景象。
只是这繁庶的背后,早已悄悄憋足了一触即发的危机。
自元末乱世起,山西就成了天下难民唯一的逃生路。
山东人逃来了,河南人逃来了,河北人逃来了,淮西人逃来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饥寒交迫、尸骸相撑,只为翻过那一道天险太行,踏进这片不遭兵、不遭水淹、不遭大旱的安乐土。
本地民户本就生生不息,数十年无大战乱、无大瘟疫,男婚女嫁,子孙满堂,户口本就成倍翻涨。再加上四方流民源源不断涌入,落地生根,开荒拓土,不过短短几十年,山西一省之地,竟挤下了近乎中原半壁的人口。
洪武元年,天下户口清册送到朱元璋御案前,数字触目惊心:
河北、河南、山东三地户口相加,不及山西一省之半。
人,多到了溢出来的地步。
可山西的田地,却少得可怜。
东有太行,西有吕梁,中间沟壑纵横,山连山、沟套沟,称得上沃野平川的,也就只有汾河沿岸一线之地。原本祖上留下来的田地,经过几代分家,早已越分越碎、越分越小。
在平阳府,在洪洞、赵城、临汾、曲沃这些人口最密的县,寻常农户,一户五六口人,能分到十亩地,已是天大的福气。
不少人家,兄弟三四人,合起来不过三五亩薄田;有的壮丁成年,娶妻生子,却连一亩属于自己的耕地都没有;有的全家老小起早贪黑,精耕细作,可土地就那么一点,风调雨顺也只能勉强糊口,一遇稍微的歉收,便立刻断粮。
地少人稠,田不养人。
这八个字,成了压在山西官府与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
无地可耕的百姓,出路只有三条:一是给地主做长工、佃户,租田耕种,一年辛劳,大半收成要交给地主,剩下的勉强糊口,一辈子翻不了身;二是做小手艺、小买卖,铁匠、木匠、泥瓦匠、货郎,走村串巷混口饭吃,在这遍地是人的山西,也是难上加难;三是落草为寇,铤而走险,在山林沟壑里劫道谋生,虽能混一口饱饭,却也是提着脑袋过日子。
乡间地头,随处可见青壮年劳力,身强力壮,却只能蹲在墙根晒太阳,望着满山坡的石头沟坎叹气。村落之中,孩童成群,哭声不断,父母看着一屋子儿女,却连一碗饱饭都给不起,夜夜愁得睡不着觉。
山西的地方官,更是愁眉不展。
百姓无田,则无粮可缴;无粮可缴,则税赋难完;税赋完不成,朝廷追责下来,乌纱帽难保。
他们一遍一遍往南京上奏:“晋地民稠地狭,无田可耕,流徙渐生,恐酿祸乱。”
这话,半点不夸张。
一边是中原千里沃野,荒草长到一人高,良田万顷,却连一个耕夫都找不到;一边是山西遍地丁壮,有力气、有农具、有耕种经验,却连一块下脚的田地都没有。
天下最荒诞、最刺眼的对比,就这样摆在了大明朝君臣的眼前。
南京奉天殿里,朱元璋把户部的奏折拍在龙案上,声音冷得像冰:
“中原空到无人种地,山西挤到无地容人。老天爷摆得明明白白,朕若再不动,便是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这大明江山!”
底下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谁都明白,皇帝口中的“动”是什么。
移民。
迁山西之民,填中原之荒。迁多余之民,耕无主之田。
这是一道最简单、最直接、最能解决天下根本问题的国策。
朝堂之上,人人都能算清这笔天下大账、江山大账。
可没有人愿意去算,那一笔民间小账、骨肉小账——要把多少人,从世代居住的故土连根拔起?要拆散多少宗族,多少家庭,多少夫妻,多少父子兄弟?要让多少人,踏上千里未知之路,面对一片荒无人烟的死地?
帝王要的是天下安定,官府要的是税赋充足,可那些被迁走的百姓,要面对的,是生离死别,是背井离乡,是前路茫茫,是生死未卜。
洪洞县城外,广济寺那棵千年大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浓荫蔽日。
春日开花,夏日成荫,秋日落叶,冬日枝干苍劲。
一代又一代山西人,在槐树下乘凉、闲谈、赶集、送别、相聚。他们以为,这一生一世,子子孙孙,都将守着这片安稳土地,岁岁年年,平安度日。
他们哪里知道,山西的人满为患,中原的千里赤地,早已把他们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一道冰冷的圣旨,正在南京城里,一字一句,慢慢写着。一场绵延五十余年、涉及亿万子孙的大移民,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槐树的叶子,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可它即将见证的,不再是安稳岁月,而是一场又一场,撕心裂肺的离别。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