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原、齐鲁、燕赵、淮西遍地烽火、千里赤地之时,天下九州之中,唯有一处,宛若乱世中的孤岛,静静地安享着岁月太平——那便是山西。
自古便称山西是表里山河,外有大河,内有高山,东倚太行,西靠吕梁,北屏长城,南隔黄河,四塞坚固,易守难攻,仿佛一道天然铸就的巨大屏障,将外面的天灾人祸,尽数拦在了群山之外。
太行山如一道巨龙横卧,山高谷深,道路险峻,自古便有“太行八陉,天险十重”之说。元军铁骑再猛,红巾义军再勇,到了太行山脚下,也只能望山兴叹,难以长驱直入。吕梁山脉连绵千里,沟壑纵横,林深草密,更是隔绝战乱的天然高墙。
黄河三面环绕,水流湍急,渡口稀少,大军想要渡河入晋,难如登天。
如此地形,便是老天赐给山西百姓的一道保命符。
元末乱世数十年,中原大地水、旱、蝗、疫、兵五灾齐降,百姓十不存一,可山西境内,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烟稠密,鸡犬相闻。
外面洪水滔天,山西有高山阻隔,不受其害;外面赤地千里,山西有汾河、沁水、漳河灌溉,田禾茂盛;外面蝗灾蔽日,山西地形封闭,气流阻隔,虫灾难入;外面战火燎原,山西关隘紧锁,兵戈难犯。
官府虽也有征税征粮,却远不及中原那般敲骨吸髓;百姓虽也有辛劳疾苦,却不至于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汾河两岸,从上到太原、汾州,下到平阳、解州、洪洞,处处是良田连绵,村落相接,炊烟日日不断,鸡鸣犬吠相闻。
洪洞、临汾、曲沃、翼城……这些平阳府属的大县,更是人口密集,集市繁华。广济寺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县城之内,商铺排列,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往来穿梭,骡马车辆络绎不绝。
百姓男耕女织,早出晚归,孩童在街巷嬉笑奔跑,老人在槐下静坐闲谈,婚丧嫁娶,岁时节日,一切井然有序,全然不知山外早已是人间地狱、白骨成堆。
更关键的是,数十年间,无数中原百姓为了活命,扶老携幼,翻越太行山,涌入山西避难。
山东来的、河南来的、河北来的、淮北来的……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一路乞讨,九死一生,只为踏入山西这一方安稳之地。
本地百姓本就人丁兴旺,再加上源源不断的流民落脚定居,短短数十年,山西人口暴增,达到了空前稠密的地步。
到大明洪武元年开国之时,天下户口统计结果一出,满朝震惊——
山西一省之地,在册户口,竟相当于河南、山东、河北三省总和!
人一多,地便不够种了。
山西多山,平原稀少,汾河谷地虽肥,却终究面积有限。原本一户人家几十亩地,子孙繁衍,再加上流民涌入,土地越分越小,越分越碎。
许多百姓家中,兄弟数人,却只有三五亩薄田丁男壮力遍地,却无地可耕,无田可种;粮食日渐紧张,生计日渐窘迫,地少人稠之患,日益凸显。
山外,是有地无人,千里荒芜;山里,是有人无地,生计艰难。
一荒一盛,一空一满,对比之烈,触目惊心。
这一切,早已被远在南京的朱元璋,看得一清二楚。
奉天殿的地图上,山西那一块,被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痕迹深深。
户部尚书数次上书,言简意赅,直指核心:“中原残破,无人耕种;山西人满,无地安置。非移民无以固国本,非徙晋民无以填中原。”
满朝文武,无人反对。
道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把山西多余的人,迁到中原荒废的地;让无处耕种的民,去开垦千里无人的田。
上利国家,下安百姓,看似两全其美。
只是,朝堂之上的帝王将相,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算的是天下大势、江山社稷,却算不出这一纸移民令背后,会是多少家庭骨肉分离,多少百姓背井离乡,多少血泪洒在征途,多少乡愁埋入黄土。
洪洞县城外,广济寺前那棵汉代栽植的大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老鸹在枝头筑巢,声声鸣叫。汾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槐树下的百姓,依旧挑担赶集,走亲访友,男耕女织,笑语安然。
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座安稳的孤岛,很快就要被一道冰冷的圣旨彻底打破。他们谁也不会想到,这棵庇佑了他们世代的古槐,即将成为他们此生记忆中,最后一眼的故乡。
中原在等,荒地在等,江山在等。而山西百姓的命运,已经被历史牢牢锁定,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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