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中原大地最令人心碎之地，莫过于汴梁。

       这座曾名为开封、大梁、东京的古都，坐拥黄河天险，扼守中原咽喉，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当年北宋鼎盛之时，城廓周回八十里，人口逾百万，漕运四通，商铺林立，《清明上河图》中那车水马龙、勾栏瓦舍、十里珠帘的盛景，曾是华夏千年繁华的巅峰。

       谁能料到，不过数百年光阴，这座帝王之都，竟会沦为一座荒草没胫、白骨露野的死城。

        元末乱世，开封首当其冲。

       黄河决堤，首冲汴梁；红巾起义，先据汴梁；元军围剿，猛攻汴梁；群雄逐鹿，争夺汴梁。这座千年古都，成了天灾的泄洪地，人祸的角斗场，一遍又一遍被洪水浸泡、被战火焚烧、被兵匪蹂躏。

       至正十一年黄河白茅堤决口，浊浪铺天盖地而来，一夜之间漫过开封城墙，冲入城内街巷。水深丈余，屋倒墙塌，百姓溺亡无数，满城繁华尽付汪洋。洪水退去之后，淤泥没膝，街巷堵塞，宫殿倾颓，满城腥臭，千年古都，一夜半毁。

       未等百姓清理残迹，红巾军席卷而至。刘福通迎韩林儿定都汴梁，国号“宋”，试图以此为根基光复天下。可定都未满一年，元将察罕帖木儿率大军重重围困，数月强攻，城破之日，血流成河，军民死伤枕藉。

        元军入城，大肆屠戮，纵火焚城。

        皇宫大殿被烧，龙楼凤阙成焦土；官署衙门被砸，文书卷宗化灰烬；民居宅院被抢，金银财物一扫空；街巷路口尸横遍地，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一座千年帝都，就此彻底死去。

       等到大明洪武元年，徐达大军收复开封之时，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沙场尸骨的明军将士，亦为之鼻酸落泪。

       曾经巍峨的开封城墙，多处崩塌，缺口连连，砖石散落满地，被荒草掩埋；曾经气势恢宏的北宋故宫，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梁柱焦黑，瓦砾成堆；曾经商铺连绵的御街，早已荒草过人，荆棘丛生，路面塌陷，不见车辙；曾经漕船云集的汴河码头，河道淤塞，芦苇丛生，不闻橹声，不见帆影。

       整座城池，死气沉沉，人烟稀少。

       城内幸存百姓不足鼎盛时百分之一，多是老弱病残，蜷缩在残破不堪的屋舍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白日里，狐狸、野狼、野狗在街巷中肆意穿行，在废弃的庭院里做窝，在腐烂的尸骸上觅食，见人不惊，闻风不动。

        户部派员清查户口、丈量土地，踏入开封城，竟一度以为走入了荒山野岭。

       昔日“汴京富丽天下无”，如今“断壁残垣生荒草”。昔日“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如今“千里无烟，人烟断绝”。昔日“梁园歌舞足风流”，如今“鬼哭阴风伴残阳”。

       更令人心惊的是，城外千里沃野，尽数荒芜。汴梁周边，祥符、尉氏、通许、杞县……昔日良田万顷，如今全都被野草覆盖，草长过肩，遮天蔽日，田埂消失，沟渠淤塞，连当年耕种的痕迹都难以辨认。偶尔可见散落的枯骨、废弃的耕具、倒塌的村落，无声诉说着曾经的人间惨剧。

        奏报飞速送往金陵。

        朱元璋览奏长叹，久久不语。

        汴梁乃中原之心，天下腰膂，汴梁不治，则中原不定；中原不定，则天下不宁。可如今，这座古都连最基本的民户、耕种、烟火都已荡然无存，仅凭残存寥寥数人，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元气？

       他走到悬挂在奉天殿内的巨幅天下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开封”二字之上，随即缓缓向西移动，越过黄河，越过嵩山，最终停在那片群山环抱、人烟稠密的区域——山西。

        一东一西，一天一地，一枯一荣。一边是千年古都沦为废墟，有地无人；一边是表里山河安居乐业，有人无地。

       天意昭昭，无可违逆。移民，已是定策。填中原，已是国策。

        迁山西之民，实汴梁、山东、河北、淮西，已是大明立国第一等大事。

       远在山西洪洞，广济寺的钟声依旧晨昏敲响，大槐树枝叶扶苏，老鸹窝安稳如初。汾河两岸的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对千里之外那座死去的古都，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脚步，终将踏上这片废墟；他们的汗水，终将浇灌这片荒土；他们的子孙，终将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上，重建人间烟火。

        汴梁的残阳，染红了天际。大槐的落叶，即将飘零四方。

        第一卷的乱世悲歌，已唱到尽头。而那场绵延五十余年、震撼华夏的大明大移民，即将在洪洞古槐之下，正式拉开冰冷而悲壮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