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接手那处厂房时,院子里的风裹着枯草的涩味,从二层砖楼的墙缝里钻进来,凉得人后颈发紧。老板把建分厂的任务交给我,说这院子地段好、面积足,价格也合适,唯一的“小瑕疵”,就是前任房主留下的满屋旧物,以及每扇房楣上贴着的黄符纸。
当时我只当是旧房主的迷信习惯,甚至觉得这些泛黄的纸片碍眼,没多想就让人把符纸撕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刚清理出来的房楣上,白得刺眼,我满心盘算着厂房的布局、设备的调试,压根没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很快,分厂步入正轨,我顺理成章成了经理,白天忙着调度生产、对接订单,夜里就留在厂里当值班员,省得来回奔波。
头一个月,忙碌像块厚重的幕布,把疲惫严严实实地罩住。每天深夜回到值班室,我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意识沉进黑甜里,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一睁眼便是天亮,精神头还算饱满。我甚至觉得,这样的生活节奏虽紧凑,倒也踏实,能看着亲手操办的厂子慢慢运转,再累也值。
变故是毫无征兆地来的,就在第二个月的一个深夜。
那天我依旧累得眼皮发沉,躺下没一会儿就坠入梦境。梦里的场景很怪——我从没骑过自行车,可梦里却驾轻就熟地蹬着车,行驶在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上。四周黑得浓稠,风刮在脸上带着股寒意,我只能凭着车铃的轻响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动静,勉强辨路。
忽然,身后亮起一道刺眼的灯光,像一把利刃划破黑暗,把窄路照得惨白。我下意识回头,心脏瞬间揪紧——一辆巨大的货车正朝着我猛冲过来,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车身的轰鸣声震得我耳膜发疼。路太窄,我根本无处可躲,慌乱中车把一歪,整个人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手掌擦在粗糙的路面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身体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货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像重锤砸在我心上。下一秒,车轮似乎要碾过我的身体,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惨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睡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我浑身抖得厉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刚才梦里的剧痛和恐惧,还清晰地残留在身体里,让我半天缓不过神。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安慰自己只是工作太累,做了个噩梦而已。可从那天起,噩梦就像缠上了我,再也没离开。
每晚入睡后,我总会陷入同样的恐惧里,只是惨叫的人换了——不再是我,而是一个女人的凄厉呼喊,像一把生锈的刀,划破寂静的夜,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逼得我从梦中惊醒。有时是她在雨夜里奔跑,身后有车灯紧追不舍;有时是她在窄路上踉跄,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更多时候,我只能听见那声惨叫,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恐惧,那恐惧像藤蔓,顺着梦境爬进现实,缠得我喘不过气。
一个半月的时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在厂里,我强撑着精神安排生产,可到了夜里,只要一闭眼,就是无尽的噩梦,醒来时总是满头大汗,浑身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连说话都带着疲惫的颤音。
我开始留意起这处院子的过往,趁着休息时和附近的邻居闲聊,话里话外套着这家人的情况。起初邻居们支支吾吾,不愿多提,直到有一次,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妈看着我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出实情。
这院子的原房主,原本有个独生女,长得水灵,性子也乖巧,是老两口的心头宝。可就在几年前,女孩在一次外出时遭遇车祸,当场就没了气息。老两口悲痛欲绝,没多久就搬离了这里,把院子空置下来。后来陆续有人想租这院子,可住不了多久就会搬走,都说夜里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还总梦见不好的事情,日子久了,这院子便成了附近有名的“凶宅”,再没人敢轻易接手。
听到这些话时,我站在院子里,阳光明明暖融融的,却让我浑身发冷。我猛地想起梦里的货车、那声惨叫,还有之前撕掉的符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原来那些被我撕掉的符纸,不是迷信,而是原房主为了护住女儿的魂魄,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向来不信鬼神,可接连的噩梦和邻居的话,让我不得不动摇。走投无路之下,我偷偷托人找了一位懂这些事的高人,请他来厂里看看。高人来的时候,背着个布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指着我撕掉符纸的房楣,语气凝重地说:“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惊扰了滞留的魂魄,她不是要害你,只是被困在这里,满心不甘,无处诉说。”
那天,高人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烧了符纸,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大半宿。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我,夜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理会,更别再靠近那间原房主女儿住过的房间。说来也怪,从高人来过之后,我夜里真的没再做噩梦,那声凄厉的惨叫,也彻底消失了。
可还没等我松口气,身体却毫无征兆地垮了。起初只是觉得浑身乏力,提不起劲,后来开始发烧,吃什么药都不见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脸色蜡黄,连走路都打晃。去医院检查,却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的毛病,医生只说我精神压力太大,需要好好休养。
父母得知我的经历后,连夜赶到厂里,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心疼又后怕,坚决不让我再留在这处院子里。他们红着眼眶劝我,说什么都不如身体重要,这地方既然不干净,就该离得远远的,不能再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心里也充满了恐惧和疲惫,再没了当初接手分厂时的劲头。于是,我借着生病的名义,向老板请了长假,收拾好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处院子。离开那天,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二层楼,阳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却透着说不出的清冷,仿佛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紧闭的门窗里,久久不肯散去。
我原以为,只要离开,就能彻底摆脱这段经历,可那阵恐惧,却像一道阴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偶尔在深夜想起,仍会让我心头一紧。
一年后,我偶然从以前的老同事那里听说,那个分厂最终还是搬走了,具体原因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搬走前,厂里也陆续出过些怪事,夜里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工人也总说心神不宁,没心思干活,老板无奈,只能另寻厂址。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坐在自家的阳台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心里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我始终没再回去过那处院子,也没再打听更多细节。那些被我撕掉的符纸,那声凄厉的惨叫,还有那段被噩梦缠绕的日子,都随着分厂的搬离,彻底封存在了记忆里。
只是偶尔在夜里,我闭上眼,还会恍惚看见那条窄路,看见那辆冲过来的货车,还有那顶模糊的、属于原房主女儿的轮廓。我总会下意识地握紧被子,心里默念,幸好,我及时离开了那个被符纸封印的院子,也幸好,那段惊悚的经历,终究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