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平房总带着股陈年的潮气,我三四岁时,最爱窝在东屋的土炕上。那时候日子慢,午后的阳光顺着窗棂爬进来,落在炕席上,暖得人直犯困,可我总在半梦半醒间,撞见那个挥之不去的黑影。
它总在午后出现,脚步轻得没一点声响。我隔着蒙着薄灰的玻璃,只能看清个模糊的侧影——是个身形极高的男人,肩背挺得像村口的老槐树,头上扣着顶古怪的高顶帽子,帽檐压得低,连下颌的轮廓都看不清。他走得极稳,目标明确,每一步都朝着院子西头那间锁死的屋子去,像被什么牵引着,从不偏航。
我好几次光着脚丫追出去,院子里只有被风卷起的落叶,西屋的门依旧紧锁着,黄铜锁扣锈得发暗,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那股疑惑像小虫子,挠得我心里发痒,夜里做梦,都梦见那黑影站在窗外,帽子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直到那天,我和二哥凑在一起嘀咕,终于下了决心。趁大人下地干活,我俩踩着炕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拨开那扇积满灰的窗户。炕上堆满了房东的旧物,破桌子、缺角的碗碟摞得老高,把大半炕面都占了。我们踩着这些杂物,一点点挪到窗边,往下一望,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地面积着厚得吓人的灰尘,轻轻一碰就扬起呛人的灰雾,像是百年都没人踏足过。墙角结着蛛网,蛛丝上沾着细碎的土屑,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股说不出的阴森,凉得人后脖颈发紧。二哥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颤:“要不……咱回去吧?”
我刚要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间锁死的西屋门口,似乎站着个模糊的影子,还是那顶高顶帽子,身形和我在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我吓得头皮发麻,顾不上别的,拽着二哥就往回翻,脚下的旧碗碟被碰得叮当响,灰尘呛得我们直咳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出窗户,落地时腿还在发抖。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往那扇窗户多看一眼。后来我们搬离了老家,可那个戴高帽的黑影,总在某个深夜钻进梦里。我问过村里的老人,老人说那西屋以前住过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人高马大,总戴着顶旧毡帽,后来在一场暴雨里失踪了,再也没回来,房东便把屋子锁了,说里头不干净。
如今老家的平房早被推平,盖了新楼,可每次想起那间落满灰尘的屋子,想起那个总朝着它走去的黑影,我总觉得,有些故事,就像被锁住的屋子,即便尘封多年,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轮廓,依旧会在记忆的窗边,悄悄走过。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