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象牙塔下的蚁穴
2007年的深秋,财经学院高大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绝望伸向苍穹的手。马小东的车轮碾过满地枯脆的落叶,发出细碎连绵的碎裂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自从鼓楼大街“亡者再现”和老刘对张威利死因的尖锐质疑后,他主动包揽了财经学院及周边区域的所有外送单。这里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而是一个必须被刺破的脓包,一个埋葬了张威利、囚禁着李楠、也威胁着更多人的黑暗蚁穴。
他像一只警惕的工蜂,穿梭在这座看似庄严肃穆的象牙塔下,感官被调到极致。
【异常,无处不在。】
午后的阳光穿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身上。她们的睡姿僵硬得不自然,眼睑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其中一个女生被同伴轻轻推醒,眼神空洞地抬起头,茫然四顾,如同刚从一场深不见底的噩梦中被强行拖出,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那份空洞,像极了鼓楼大街上“张威利”灰翳蒙蔽的眼!
一份送往“旧化学实验楼东侧消防通道门内第三级台阶”的外卖订单。地址诡异,收件人只写了个“零”。马小东在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和隐约铁锈味的昏暗通道里放下餐盒,转身离开时,似乎听到头顶废弃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嘶啦”声,让他瞬间想起了幸福里地下室那扇铁门后的抓挠!
教师办公楼四层,贺伟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男厕所。马小东进去洗手,隔壁隔间传来两个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酒气和难以抑制的亢奋:
“…那‘维他命’劲儿真他妈大!昨晚小丽跟换了个人似的…”
“…嘘!贺主任说了,这叫‘深度服从训练’…国外最新技术…”
“…狗屁技术!我看就是…”
冲水声响起,谈话戛然而止。两个眼窝深陷、面色潮红的男学生摇晃着走出来,看到马小东,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疏离,匆匆离开。空气里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类似劣质香精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
每一次异常的发现,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马小东紧绷的神经。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气味、地点、人物状态,都默默记录在手机加密备忘录里,连同时间、天气等细节。这些无声的证据,正在他眼前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贺伟的阴影,如同剧毒的藤蔓,早已缠绕渗透进这座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2 枯叶堆里的旧伤
寒意渐浓。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马小东将几份奶茶送到学院后门小街的“学子网吧”。刚锁好车,一个单薄的身影从网吧旁边堆满杂物的窄巷阴影里踉跄着冲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是李楠。
马小东几乎认不出她。曾经白皙的皮肤现在是一种病态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她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枯黄凌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麻木,像两口即将枯竭的死井。
“小东…”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走…快离开这!别再往财经学院送了!”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马小东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冰冷刺骨。
“李楠?你怎么…”马小东震惊地看着她,一股酸涩涌上喉咙。他想起GLD咖啡店她被开除伪造健康证的事,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别问!”李楠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学院后门的方向,仿佛那里潜伏着噬人的怪兽,“贺伟…他不是人!他手里…不止是我的照片…他有更可怕的东西!”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蛊’…他管那东西叫‘蛊’!根本不是药!是…是活的!钻进人脑子里!那些学生…那些女生…都完了!你也…斗不过他的!走啊!”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几乎是哀求。
“蛊?活的?”马小东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压过了震惊和同情,“他还在用那些东西控制人?!李楠!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弄的?那些受害的学生都有谁?证据呢?!”
“证据?”李楠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个惨然扭曲的笑,“他连警察都不怕!他说…警局里有人!证据?谁敢留证据?那些留了‘证据’的…都‘生病’退学了!或者…‘意外’死了!”她突然激动起来,用力推搡着马小东,“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像上次一样拎根钢管去堵他?然后呢?等着他把我的裸照贴满全城?让我爸从城楼上跳下去?!”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继续害人?!”马小东低吼,反手抓住她瘦削的肩膀,“张哥死了!老刘怀疑跟他有关!你知不知道?!张哥可能也是被他害死的!”
李楠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惊恐,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她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去,泪水混合着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死了…都死了…没用的…谁也斗不过他的…”她喃喃着,眼神涣散,“他…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东西…很黑很黑的东西…”
看着眼前彻底被恐惧摧毁的李楠,马小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这无力感比槐树胡同的骨灰盒、比幸福里不存在的房间、比鼓楼大街的亡者幻影,更让他窒息。他曾经的热血和冲动,在李楠的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滚…”李楠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眼神里是崩溃的疯狂和一种近乎仇恨的疏离,“滚远点!马小东!我的事不用你管!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打听贺伟!你想死…别拖着我!滚——!”
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冷雨飘飞的窄巷里回荡,像一把钝刀,狠狠割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她用力挣脱马小东的手,像躲避瘟疫一样,踉跄着冲回巷子的阴影深处,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纸箱和垃圾袋后面。
马小东僵立在冰冷的雨水中,李楠绝望的嘶喊和崩溃的眼神在他脑中反复冲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股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的愤怒,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无力和绝望的灰烬下,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贺伟。这个名字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不再是咖啡店订单上的一个称谓。它是张威利可能枉死的元凶,是李楠被彻底摧毁的根源,是那些眼神空洞学生的噩梦制造机,是盘踞在财经学院乃至更深处的一头披着人皮的、贪婪而邪恶的毒兽!
彻底解决他。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钉,带着决绝的寒光,深深钉进了马小东的心脏。
3 貔貅口中的低语
叮叮快递院里的气氛,像一张被无形之手越拉越紧的弓。老刘变得异常忙碌和沉默。他不再蹲在墙角修车,那本《工业化学手册》和贴着各种标签的瓶瓶罐罐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他去了几次化研所,回来时眉头锁得更深,对张威利旧汗衫上刮下的粉末讳莫如深,只说“成分复杂,有强效神经抑制剂和未知生物碱痕迹”,绝非煎饼摊能接触的东西。
张威利(活着的)的煎饼车贴上了“财经学院订单加价50%”的告示,他收摊后常蹲在院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像一头守护领地的老狼。刘燕算盘珠的节奏依旧清脆,只是望向马小东时,眼底的担忧再也无法掩饰。她鬓角的银质飞机胸针被擦得锃亮,仿佛某种无声的誓言。
而经理室的门,关得更紧了。线香的烟雾终日缭绕,浓得化不开,从门缝下丝丝缕缕渗出,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诡异香气。梅鼎旗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出来,那张惨白的脸在宽大道袍的衬托下更显阴森。他那对哨牙似乎更突出了,看人的眼神像在估量物品的价值,尤其在扫过马小东时,后颈那道暗红的蜈蚣胎记会显得格外醒目。
这天傍晚,马小东送完财经学院最后一单回来,刚停好车,就听见经理室里传出梅鼎旗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尖细嗓音,正与人通电话:
“…贺主任放心!‘阴料’(指特殊风水材料)已备齐…对,按您吩咐,选的最上等的‘五阴木’(柳木、槐木等)和‘子时地煞土’…就等‘阳引’到位…那小子命格特殊,八字够硬,山根带煞,是绝佳的‘薪柴’!只要他再靠近那‘阴穴’几次,沾染足够‘煞气’…嘿嘿,借他十年阳火,补你我运道,易如反掌!…张威利那莽夫的‘意外’,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放心,这次手法更隐秘,保证查不出半点痕迹…他跑不了!”
门外的马小东,如坠冰窟!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张威利的死!果然是谋杀!“阴料”、“阳引”、“借命”、“薪柴”…这些阴森恐怖的词汇,指向的目标赫然就是他自己!梅鼎旗和贺伟,这两个魔鬼,一个用邪术,一个用毒蛊,早已勾结在一起,把他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炉灶里的柴火!
怒火瞬间焚尽了恐惧!马小东血灌瞳仁,一步上前就要踹开那扇散发着邪异香气的门!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老刘!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小东身后,灰蓝色的工装上还沾着点点油污,眼神却冷静得像深潭寒冰。他对马小东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脑袋。意思是:听到了?记住!冷静!用脑子!
马小东的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最终还是把那股拼命的冲动死死压了下去。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决心。
贺伟。梅鼎旗。还有他们背后那“很黑很黑的东西”。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拳头,而是猎人的网,即将悄然张开。
> 秋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
>
> 张威利的煎饼车早早收了摊,他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磨刀石一下下打磨着切煎饼的铲刀,刃口在昏暗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
> 刘燕合上了账本,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U盘(记录着叮叮快递异常资金流向)塞进了那架银质飞机胸针的空心机舱里,动作轻柔而坚定。
>
> 老刘的化学笔记摊在桌上,最新的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分子式和反应方程式,旁边潦草地画着一个蜈蚣状的戒指图案,被一个巨大的红叉贯穿。他拿起那个装着不明粉末的玻璃瓶,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眼中闪烁着科学斗士般锐利的光芒。
>
> 经理室内,梅鼎旗对着供奉在香案上、口中含着血沁古玉的巨大铜貔貅,虔诚地叩拜。貔貅那双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中,仿佛活了过来,闪烁着贪婪而邪恶的光。他后颈的蜈蚣胎记,在烛光映照下,红得刺眼,如同一条随时会破皮而出的活物。